首頁 西方日常生活觀察筆記係列(全五冊)

第四章

清晨,我在昆西穿過了密西西比河。不知怎麽搞的,它並不像我記憶中那麽宏大壯麗。它的確很莊嚴,很堂皇,得花上整整一分鍾才能走完,可是它也有些單調乏味。這也許和天氣有點兒關係,因為天氣是同樣單調乏味。密蘇裏看起來正和伊利諾伊一模一樣,後者看起來又正和艾奧瓦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汽車牌照的顏色不一樣。

快到帕爾邁拉的時候,我在一家路邊咖啡店停下來吃早餐。我找了個櫃台邊的位子坐下來。這個鍾點,早晨8點剛過,店裏滿滿的都是農夫。如果說有什麽事是莊稼人真正熱愛的,那就要數開車進城,在櫃台邊坐上半天(冬天就是一整天),和一幫莊稼人喝著咖啡,粗野地戲弄女招待了。我本以為這應該是他們最忙的時節,可他們好像一點兒也不著急。每隔一會兒,他們中的一個就把兩毛五的硬幣放在櫃台上,帶著剛灌了六加侖咖啡下肚的表情站起來,警告泰米要老實點兒,然後走出門去。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他的小貨車輪胎開過碎石路的聲音,接著,某人會發表對他的坦率評論,激起一陣讚賞的大笑。之後,談話又懶洋洋地飄到肥豬、州政治、八大足球賽和性癖好上,其中有關泰米的——當泰米聽不見時——占相當大的比重。

坐在我旁邊的那個農夫右手上隻有三個指頭。這是個很少有人注意的事實:大多數農民身上都有些殘缺。我很小的時候曾經為此困惑。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這是因為農耕生活極其危險,畢竟農民們要操作那麽多危險的機器啊!可是你仔細想想,其實許多人都要對付危險的機器,卻隻有極小一部分會遭受永久性的傷害。然而在中西部,幾乎沒有一個20歲以上的農民不曾被切掉部分四肢或手指腳趾的,它們被場院裏某種嘈雜的機器削下來,扔到了旁邊的田野裏。告訴你一個絕對的真理吧,我覺得農民們這個樣子是故意的。我認為,日複一日地在那些龐大的打穀機和壓捆機旁工作,麵對著嗞嗞咬合的齒輪、劈啪作響的風扇皮帶和複雜的機械裝置,所有這一切噪聲和活動對他們產生了一些催眠作用。他們站在那兒,呆望著呼呼旋轉的機器,心想:“不知道我把手指頭伸進去一點點兒會怎麽樣?”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可是你必須了解,農民們在這些事上沒有太多感覺,因為他們感覺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