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千上萬件我從來沒辦法弄清楚的事情裏頭,有一樁特別突出。這個問題是,到底是什麽人,頭一個站在一堆沙子跟前說:“你知道,我打賭,但凡我們弄點這玩意兒,加點碳酸鉀一道攪和攪和,再加加熱,我們就能鼓搗出一種雖硬實卻透明的物質。我們可以把它叫作玻璃。”你盡管說我愚不可及好了,反正哪怕你把我弄到海邊,站到天荒地老,我還是不會靈光一閃,動腦筋把沙子做成窗子。
對於讓沙子搖身一變成為玻璃和混凝土之類有用物件的本事,我雖然無比欽佩,但我對它的自然形態並不怎麽癡迷。對我而言,那基本上就是一道橫在停車場和海水之間的滿含敵意的屏障。沙子打在你的臉上,吹進你的三明治裏,吞噬掉類似汽車鑰匙和硬幣這樣要緊的東西。在炎熱的國度,它會燙傷你的腳,讓你哇哇亂叫,用一種讓身材更好的人直發笑的方式跳進水裏去。一旦你身上濕淋淋的,它又會像灰泥一樣黏上來,哪怕用一根消防龍頭都澆不走。可是——怪就怪在這裏——等你往海灘浴巾上一站,或者爬上一輛汽車,或者從一條新近剛吸過塵的地毯上走過,這些沙子立馬就掉光了。
此後有好幾天,每次脫下鞋子,你就會把成堆成堆驚人而詭異的、總也不見少的沙子踩到地板上,而每回剝掉襪子,周圍地帶噴濺到的沙子就更多了。沙子與你不離不棄的時間比好多傳染病更長久。狗兒們還會把沙子當廁所用。別,你還是讓沙子離我越遠越好。
不過,為了斯塔德蘭海灘,我準備破一次例。此刻我就站在那裏,而昨天我還在索爾茲伯裏的巴士上經曆過一場漂亮的頭腦風暴。當時我把自己的記憶庫存整個挖掘了一遍,這才想起多年前,我曾對自己做過一個小小的承諾:有朝一日,我要沿著多塞特海灘上的小路散步,那條路綿延一百英裏,穿越英格蘭南海岸某些最壯麗的景色。此時此刻,在這個九月裏陽光明媚的清晨,我來到這裏,剛下“沙岸”渡輪,就攥住一根當年在普爾一時衝動下給自己買的多節手杖,繞著這段華麗旖旎的“極品海灘”,邁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