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的和尚朋友,法號印湖。能跟張大千做朋友,而張大千又認為患難可依的,當然是極爽朗熱心的人。他一見泫然,先陪他去掛單。監院見了他那件破海青,少不得詢問緣故。張大千本乎“衲子不打誑語”的宗旨,據實相告,監院大笑。
到禪房中安頓好了,張大千將印湖拉到一邊,悄悄問道:“靈隱的清規如何?”
“清規當然好的。”印湖反問,“你問這句話什麽意思?”
“我是說能不能偷葷。”
“和尚偷葷是免不了的。其實悟道也不在乎吃葷不吃葷,南宋有‘蝦子和子’,大相國寺有‘燒豬院’[1]。在靈隱寺出家的濟顛和尚,吃酒吃肉,監院不容,具稟帖要驅逐他,那時的住持是你們四川眉山人,別號瞎堂的慧遠禪師,手批兩行:‘法門廣大,豈不容一癲僧耶?’從此就沒有人敢說話了。”
張大千大喜。“既然你引經據典,說和尚喝酒吃葷不妨,那麽,”他老實說道,“酒,我不喝,你得請我吃肉。這一陣我饞得要命。”
“可以!不過在本地不行,山門左右吃食店的房子,都是寺產。方丈交待,誰要賣葷腥給和尚吃,房子馬上不租。我請你到城裏吃小館子。”印湖又說,“到城裏還得先換一換衣服。”
印湖有個在家的好友,是個不矜細節的名士。到得他家,印湖原有俗家衣服存在他那裏,張大千的身材跟他差不多,借穿亦頗合身。不過一個是燒了戒疤的禿頭,一個是發長已遮項後的頭陀,露出真相來,卻有不便。好在時值隆冬,買兩頂杭州人稱為“猴兒臉”的絨帽,往頭上一戴,照習慣任何地方都可以不脫下來,那樣,行藏就絲毫不露了。
找的一家館子卻不小,招牌叫作“黃潤興”,在上城已靠近城隍山,據說是兩百年的老店。相傳乾隆南巡,微行訪求民隱,曾經在此進膳,所以杭州人稱之為“皇飯兒”。那裏的拿手好菜是魚頭豆腐和“件兒肉”。張大千對魚頭豆腐的興趣不大,手掌大的件兒肉,卻大嚼了四件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