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魯迅先生,隻不過占其全生涯的五分之一強,比較起許多他的老朋友,還是知道得不算多,寫起來未必能周到。不過承好些朋友的督促,以為研究這時代的中國思想者,就是一飲一食,也可資參考的。為了義不容辭的責任,就拿起筆來了。然而每回談到關於他的一切,卻使我傷慟,時常眼睛被水蒸氣蒙住了,以致擱起筆來。我願意追述他,又怕追述他,更怕追述得歪曲了,喪失了我對於他的敬意。我誠然做過他的門徒,但離了學生生活之後,還是一樣敬重的我的導師,我將能怎樣描寫我心中所願意說的話?
“囚首垢麵而談詩書”,這是古人的一句成語,拿來轉贈給魯迅先生,是很恰當的。我推測他的所以“囚首垢麵”,不是故意驚世駭俗,老實說,還是浮奢之風不期引起他的不重皮相,不以外貌評衡一般事態,對人如此,對自己也一樣。
做學生的時候,我曾正如一般頑童,邊聽講邊把這位滿身補釘,不,滿天星鬥,一團漆黑,長發直豎的先生速寫起來。我更很快就研究他的為什麽。後來比較熟識了,我問他是不是特意做成這樣的“保護色”,使人家不注意?他好像默認地笑了,這時我以為探尋到什麽似的喜悅,給我猜中了罷。
其實,沉迷於自己的理想生活的人們,對於物質的注意是很相反的。有誰見過那些發明家在沉浸於學問的研求時,還時刻想到他的生活。拿表當作雞蛋煮,和為了醫學上的研究,甚至把有害生命的細菌也吞到自己肚子裏做實際試驗的精神貫注、不顧一切的人,不是也聽到過的嗎?所以魯迅的一種寒傖之狀,正不足為奇的。
另外的原因,他對於衣服極不講究,也許是一種反感使然。據他自己說,小的時候,家人叫他穿新衣,又怕新衣弄汙,勢必時常監視警告,於是坐立都不自由了,是一件最不舒服的事。因此他寧可穿得壞些,布製的更好。方便的時候,譬如吃完點心糖果之類,他手邊如果沒有揩布,也可以很隨便地往身上一揩。初到上海的時候,穿久了的藍布夾襖破了,我買到藍色的毛葛換做一件,做好之後,他無論如何不肯穿上身,說是滑溜溜不舒服的。沒有法子,這件衣服轉贈別人,從此不敢做這一類質地的衣料。直到他最後的一年,身體痩弱得很,經不起重壓,特做一件絲綿的棕色湖縐長袍,但是穿不到幾次,就變成臨終穿在身上的屍衣,這恐怕是成人以後最講究的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