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書評:許多學者喜歡引用陝西寶雞賈村出土的何尊銘文裏據說是周武王克商後告天的語句“餘其宅茲中國”,把“中國/中原”看成一個久遠的概念。而周武王之所以能夠“宅茲中國”,是在克商之後。在此之前,“宅茲中國”的顯然是商人,周人則在“中國/中原”之外。也就是說,周人的“宅茲中國”一個是由外而內的動態過程。從這個角度來看,秦、北朝、唐、元、清這些後來朝代的“宅茲中國”,同樣也存在一個由外而內的動態過程。由此推想,夏、商這兩個朝代是不是也存在這樣一個過程呢?既然如此,我們再繼續“身在中原找中原”的起源,是否合適呢?
許宏:我一直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要比知道的東西多得多。最近說到中國、中原,就涉及夏和商,隻有到了商的晚期,考古學和曆史學的話語才能夠契合,這是因為有了甲骨文。現在看來,20世紀40年代徐旭生先生在《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中的斷言,即甲骨文之前的時代基本上可以看作“傳說時代”或者“前信史時代”,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被新的考古材料所推翻。也就是說,前殷墟時代由於文獻記載的匱乏而模糊不清,屬於原史(proto-history)時代。“原史”這個詞來自日文,由於和“原始”同音,所以不太好用,但是如果不用這個詞,而把中國的上古史做兩分的話,就像夏鼐先生等在《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寫“考古學”這個詞條一樣,那麽二裏頭劃在哪兒呢?隻能劃在史前,根本不屬於曆史時期。現在以甲骨文為界,此前的商代早期或二裏崗時期都應是前信史時代。安陽殷商王朝當然地處廣義的中原,至於再往前它是哪兒來的,已經是比較模糊的狀態。二裏崗現在被認為是商代早期,也是一種推測,缺乏文字上的確證。當然它們是有密切關聯的。但殷墟有大量的因素也是根本不見於二裏崗的,比如大規模的殺殉,又比如帶有多個斜坡墓道的大墓,再比如體質人類學上的一些特征,等等。就是說,二裏崗和殷墟既有關聯又有區別。武丁以前,還沒有能夠自證王朝歸屬的甲骨文出現,推測商代的先王和先公肯定是有的,但是具體在哪兒、是不是在中原,要打一個問號。我覺得這個質疑是合理的。考古學不完全是實證的學問,更多的是一種闡釋。這一點能夠被公眾所接受,是我們考古人最大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