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銅為代表的“模範中國”
小鳥文學:《東亞青銅潮》引用了漢學家雷德侯的說法,中國人發明了包括青銅器鑄造在內的“以標準化的零件組裝物品的生產體係”,“模件化生產以多種方式塑造了中國社會的結構”。這裏有點抽象,能不能具體講講你如何理解青銅器和中國社會結構變化的關係?
許宏:中原地區青銅時代的到來應該叫中國青銅禮器時代。從二裏頭開始,東亞最早的青銅禮器群出來了,就是用比較複雜的複合範,或者叫塊範法來鑄造青銅器。我注意到,它的出現時間跟我所說的廣域王權國家在東亞大陸出現的時間是同時的。這個很有意思。以前有學者提出,在青銅時代之前,中國是不是出現過玉器時代?可以從龍山時代,或者稍早一點的良渚時代、仰韶時代後期開始?因為像湯姆森等歐洲學者提出“石器—銅器—鐵器時代”,主要對象指工具和農具。到了中國,青銅的使用不是用於工具和農具,而是禮器。如果前邊有一個主要用玉來做禮器的時代,現在看來是可以接受的。
玉器時代恰好跟古國、邦國時代一致。這些古國、邦國,不少中國學者認為就是國(state)了,也有的認為相當於酋邦(chiefdom)——前國家時代複雜社會,所用的重要禮器以玉器為主,所以玉器是“前銅禮器群”最重要的象征和標誌。
玉器是通過物理變化加工石料,隻能改變形式,沒法改變化學成分,而青銅是最早的合金,它開始利用化學變化來生產出大自然不曾存在過的新物質。玉器隻能一件一件做,根本不可能用模件化思維,所以每件玉器都不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有像後來青銅列鼎那種成套感,甚至用同一個模範來做。
這是一個本質差別,甚至是一種隱喻。按理說,玉器隻需要幾個人,不用車間就可以做,但司母戊大方鼎起碼需要二三百人,還不包括後邊的管理階層、後勤保障。等於說從單個不一樣的玉禮器,形成不了範式、規製,到青銅這種成批量用內模外範,後邊必須有國家的強力支持,一整套來做顯現權威,顯現形而上和意識形態。有了這樣的動力,導致它大規模管控這種高科技,投入很大的人力和物力,做出整齊劃一,有點體製美學感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