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說到兵製。明代武功,較之唐代相差並不遠。明太祖平天下,原定有“衛所製度”,其實也就如唐代的府兵製,不過名稱不同而已。大的兵區叫“衛”,小的兵區叫“所”。明代的衛所,便如唐代的府。明太祖曾說:“吾養兵百萬,要不費百姓一粒米。”這用什麽方法呢?那就是衛所製度了。當時每一兵區,設在一個府裏的叫“所”,連著兩個府的叫“衛”。大約以五千六百人為一衛,一千一百二十八人為一所,一百一十二人為百戶所,外統於都司,內統於五軍都督府。遇出兵打仗,由朝廷派一個將軍,叫作“總兵官”,所帶的便是衛所軍隊。戰事結束,總兵官把兵權交出,軍隊回歸衛所。平時衛所軍給田自養,國家不要他賦稅。這種製度還是同府兵製一樣。
我們讀曆史的,讀到明朝晚年,總覺得中國太不行。滿洲不過是鬆花江外一個小部落,中國怎會抵禦不住他?我們因這一番憤懣之情,便不免要多責備。其實我們該曉得,像中國這樣大的一個國家而垮了台,當然不是簡單的一回事。我們該就曆史上切實來理會。這並不是說文化衰敗,道德墮落,政府專製黑暗,幾句空洞不著邊際的想象話,便能道出其中之因緣。專就政治講,每一製度,隻要推行到兩三百年的,總不免出毛病。明代大體上已過了兩三百年的太平日子,無論當初製度怎麽好,也會腐化。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兩三百年的長時間,人們的精神不會始終緊張,維持原狀的。它也會放鬆一下。就拿衛所製度說,此製度不算得不好,而且明代也憑此建立了輝赫的武功。後來國勢隆盛,四境太平了,兵卒一生不見打仗,他們的精神當然會鬆懈。
而且動員打仗,譬如打滿洲吧,依照製度,要全國平均分調,不是隨便單從某一地方調發的。這說來並不錯。但結果,雲南調五百,四川調一千,他們到北京的路程已相當遠。全國各地的兵卒,幾十萬人集中到中央,早已是全國**了。而且他們間風俗、習慣、語言、麵貌,都是陌生的。打開武庫,裏麵所藏兵器衣裝,不知已是若幹年前做好存貯在那裏。拿出來,鐵也鏽了,縫的線也爛了。這也不能怪政府,當然不能經常隔三年兩年要做二三十萬套軍裝擺在那裏讓它一次一次黴爛的。縱是今天的美國人,也是臨到不得已,才努力製造軍用飛機的。若沒有蘇聯大敵在前,他也不會造。明代也因於承平積久而軍裝黴爛了。一旦把這些破爛軍裝拿出來分發兵眾,臨時倉促,胖子穿著緊的,瘦子穿著肥的。大家想掉換一套稱身的,軍營裏,你找我,我找你,也不是件容易事。大多數是勉強馬虎穿上身。臨出發,軍隊照例要祭旗。這當然並不是完全為迷信。現在軍隊出發打仗,也要預先演習,試試槍炮的。從前祭旗的典禮,要殺一條牛;這譬如今日大軍開發前試炮般。據說明代那時,這條牛就殺不死。為何呢?這因武庫的刀藏得太久了,鏽了鈍了,所以殺不死一條牛。祭旗殺牛用的刀還如此,幾十萬士兵手裏拿的更可想。我們今天卻不能單憑此等事罵中國文化不好,甚至說我們民族已衰老。這實在是因於承平過久,自然把戰鬥生活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