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晚的講題,是上次講完“中國文化與中國人”後,由張先生提出,要我講“從曆史上來看中國的盛衰興亡”。我今略事擴大,改為“從中西曆史來看盛衰興亡”。大義承續前講,隻是所從言之角度不同而已。
我改從中西雙方曆史來講的原因,因我幼時有一事常記心頭,到今已快六十年。那時我在小學愛看小說,一日,正看《三國演義》,一位先生見了,對我說:“這書不用看,一開頭就錯。所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亂’,這許多話根本錯誤,在我們中國曆史不合理的演進下才有這現象。像近代西方英法諸國,治了就不會亂,合了就不會分。”當時那位先生這番話深印我心頭,到今不忘。那時我還不滿十歲,但今天由我眼看到西方國家像英法,也走上衰運。不僅如此,我們讀西方曆史,常見他們的國家和民族往往衰了即不再盛,亡了就不再興,像巴比侖、埃及、希臘、羅馬都是顯例。所以西方人講曆史,沒有像我們中國人所想的“天運循環”觀念。要說一治一亂,亡了再興,衰了複盛,西方人似乎沒有這信心。但中國曆史明明如此,亡了會再興,衰了會複盛,其間究是什麽一番道理,值得我們研究。下麵所講,或許是我一時之想,但不妨提出,供大家討論。
我上次講,中國文化是內傾的,西方文化是外傾的。西方文化精神總傾向於求在外表現,這種表現主要在物質形象上。這可說是“文化精神之物質形象化”。其長處在具體、凝定、屹立長在,有一種強固性,也有一種感染性。一具體形象矗立在前,使人見了,不由得不受它感染,因此這一種文化力量相當大。但亦有缺點。既成了一形象,又表現在物質上,成型便不容易再改。換言之,不是繼續存在,即是趨向毀滅。而且物質形象固由人創造,但創造出來後,卻明明擺在人外邊,它是獨立自存了。它雖由人創造,但沒有給人一種親切感。它和人,顯成為“兩體”的存在,而且近乎是“敵體”的存在。而且物質形象化有其極限,發展到某一高度,使人無可再致力,它對我們乃發生一種頑強的意態,使人發生一種“被壓迫”“被征服”的感覺,而那種感覺又是不親切的。因此物質形象之產出,固由於人的內心生機與靈性展現,但到後來,它可以壓迫人,使人“靈性窒塞”,“生機停滯”。因此文化之物質形象化,到達一限度,衰象便隨之而起,而且也不容易再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