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孟子略同時,又有莊子。莊子思想,既不偏孔、孟一邊,也不偏楊、墨一邊,又另有他的自己的一套。
孔、孟、楊、墨,其實全都偏在人生界,莊子思想卻能更多注意到宇宙界。他常縱任他想象之所能及,來渲染此宇宙之無限。空間無限,時間無限,由此對比,顯映出人生界之渺小與短暫,人生之有限。有限的人生,如何能了解得無限之宇宙?而人生則正安放在此宇宙中。我們既不知自己那個安放處,自難把自己安放好,由此莊子遂提出他許多對智識論上的問題來。他說:
知人之所為也,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是知之盛也。(《莊於·大宗師》)
人生有限,因此知識也有限。人應該自知此有限,自安於此有限,慎勿把有限的“知”來侵犯妨害到此有限外之無限的“不知”。這是人類知識最高的可能,亦是人類知識所最應有的警覺。人若強不知以為知,要試圖侵越此知之限界,則橫在人生前麵的隻是一個危殆。莊子說: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此“已”字作如解。而為知者,殆而已矣。(《莊子·養生主》)
現在且說莊子所指出的人類知識之兩大限界。第一是“死與生”,這是時間上的限界。莊子說: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莊子·齊物論》)
生人不知死事,此是智識上之第一限界。第二是“物與我”,這是空間上的限界。莊子說:
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螂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犏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鰌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麇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莊子·齊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