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到生公,頗易聯想到以前的孟子。我們說到慧能,又頗易聯想到此後的陽明。生公為佛學中國化栽根,到慧能時才開花結果。所謂佛學中國化,最要的是在其衝淡了宗教精神,加深了人生情味。
慧能是禪宗六祖,其實可說是禪宗開山。佛教中有禪宗,實在可說是中國的宗教革命。
慧能是一個不識字人,是嶺南新州一樵柴漢。嶺南在初唐還是文化未辟,獏獠鳩舌。但慧能到黃梅五祖弘忍大師處,在碓坊舂米八月,深夜三更聽五祖一語指點,即言下大悟,獲傳頓教衣缽。他自己說:
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行由品》)
這在中國佛教史上,較之生公,真是更生動,更刺激,更令人興奮的又一番現身說法。我們可以說,生公與六祖,是最標準的中國精神下的宗教神話,是十足人性的神話。中國思想史裏的神,卻永遠是人性的。
五祖本是禪宗大祖師,他曾說:
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行由品》)
常勸僧眾,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此皆見壇經。授六祖衣缽後又說偈雲: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行由品》)
禪宗隻就人的本心本性指點,就生命之有情處下種,教人頓悟成佛。此種教義,遠從生公以來,是中國思想裏的人文本位精神滲透到佛教裏去以後所轉化表現出來的一種特色與奇采。若我們講禪宗,必要從達摩祖師講起,那將把捉不到中國思想之固有的特殊精神。但此種精神,也必然要輪到一位蠻荒偏陬不識字人的身上,才始能十足表現。現在是生公的說法在六祖身上圓滿應現了。六祖常說:
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生,不從外入。(《般若品》)
又說:
自性能含萬法,萬法在諸人性中。(《般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