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國在秦、漢時代,根據先秦人的觀念與理想,對於他將來的政治製度以及社會形態,奠定下基礎,明確了趨向,這已在前兩章裏約略述過。經曆了西元前二二一至西元一八九,四百年的全盛時期,下麵接著一段西元一九〇至五八八同樣四百年的中衰期。中國史上叫做魏晉南北朝時期。這一時期裏,有兩個最顯著的特征,一是新民族的羼雜,二是新宗教的傳入。
讀史的人多把此一段轉變時期來和西方史上的蠻族入侵和羅馬衰亡相提並論,但其間實有一極大不同之點。在西方是羅馬民族衰亡,日耳曼民族代興,在中國則依然是自古以來諸夏民族的正統,隻又繼續羼進了一些新分子。在西方是羅馬文化衰亡,希伯來宗教文化繼之代興,在中國則依然是自古以來諸夏文化的正統,隻另又羼進了一些新信仰。因此在西方是一個“變異”,在中國則隻是一個“轉化”。這是羅馬衰亡和漢統中衰所絕然相異的。
何以漢代衰亡,而中國沒有走上像西方史上羅馬覆滅時的景象?這因漢代建國本與羅馬不同。羅馬建國,憑靠少數羅馬人為中心。羅馬以外區域雖大,到底隻是羅馬的征服地,並不是羅馬的本幹與基礎。漢代立國,則並非向外征服,而是向心凝結。他是四方平勻建築在全中國廣大地域的自由農村上麵的。他的本幹大,基礎廣,因此一時雖有病害,損傷不到他的全部。羅馬衰亡,如一個泉源幹涸了,而另外發現了一個新泉源。魏晉南北朝時代,則如一條大河流的中途,又匯納了一個小支流。在此兩流交匯之際,不免要興起一些波瀾與漩渦,但對其本身大流並無改損,而且隻有增益其流量之宏大與壯闊。但是漢代四百年的全盛期,何以到底也不免一個衰頹的突然降臨呢?這大體上不外兩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