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勸讀論語和論語讀法

談論語新解

今天我想講一些有關我所寫論語新解的事。這一部書,希以諸位都能仔細讀,能不止讀一遍。普通一個有高中程度的青年,讀我新解應亦沒有什麼困難。諸位倘使要自己受用,細心讀任何一條,皆可有所得。但若欲作深一層的研究,則亦可愈求愈深。我今天要講我自己注此書之用心用力所在。我們讀任何一書,皆應懂得著書人之用心用力處。如讀孟子、史記,即應懂得孟子、太史公用心用力在何處。各人著書用心用力有大小、高下、深淺之別,此即其書價值分別所在。

普通說,注論語,應義理、辭章、考據三者兼顧。實則注論語最應重義理,此層無須多論。

但自清代考據之學大盛以後,乃輕視宋儒,而有漢、宋之爭。「五四」以後,照理治學應轉重義理,但當時人卻重考據,主張以考據方法整理國故,因此重漢學而輕宋學。此一態度實頗不當。

乃亦有薄考據而專講義理者,起而為敵,實際仍不免是一漢、宋之爭。

訓詁乃講古今語之意義分別,實為考據之一部份。考據本意,原在發揮義理。清人說:「訓詁明而後義理明。」此語亦是。惟訓詁字義乃在求此一字之原來意義,而有甚多字卻不能據訓詁來講。如論語「仁」字,隻能直接以義理求之,而阮元用考據方法來寫論語論仁篇,到底得不到結論。朱子注「仁」字,說為:「心之德,愛之理。」此乃把義理作解釋,此乃哲學,非考據。

再說到辭章之學,亦與訓詁之學有不同。訓詁、校勘皆是考據,但有若幹字可有幾個義可講,此等處須從辭章來作抉擇;所謂「文從字順各識職」,此乃辭章之學。講訓詁者認為積字成句,一字一字識得其義訓,便可通得此一句。不知從辭章講,卻須通得此一句,乃始識得此一字之義訓。朱子在考據、訓詁、校勘方麵,所下工夫皆甚深,有些處遠超清人。又因宋時古文甚盛,故朱子亦兼通辭章。清代惟桐城派講求古文,始知從一句來識一字之訣竅。但桐城派古文家,又多不注重考據之學。惟論語集注,乃能兼訓詁、辭章之長而來講義理,所以為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