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接著來講論語新解,特別重要的是講論語朱注與二程相異處。朱注不易看。好像處處在尊二程,實則朱注不同意二程處甚多,隻是避而不談。西方人謂「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我們自民初新文化運動以來,年輕一輩多喜菲薄前人,此一風氣實不足取。
朱注於二程說有贊成,有反對,亦有依違,隻看注文甚難看出。須參讀朱子語類。抗戰時在成都,因胃疾休養,從頭讀了一部朱子語類,三個月時間全書看完,我纔懂得。此事距今已二十年。最近寫新解,又重翻語類。我新解對於程朱之從違,讀者亦不易知,今天略舉數例,以資說明。
上次講朱注,正文與圈下所引二程語意義亦有不同,此在諸位自去仔細對讀。如論語學而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朱注:
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烏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
下引程子曰:
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
又曰:
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
謝氏曰:
時習者,無時而不習。坐如屍,坐時習也。立如齋,立時習也。
語類朱子答弟子問有曰:
若伊川之說,則專在思索,而無力行之功。如上蔡之說,則專於力行,而廢講究之義。似皆偏了。
故朱子此處引程子語,復引謝氏語,庶於兩方兼顧。清儒顏習齋攻擊朱子,主張輕讀書而重實習,自號「習齋」。其實仍隻陷於謝氏一邊,未能顧及程子「時復思繹」四字去解釋「時習」之意。其未能細讀朱注,更自可見。今看朱注:「習,鳥數飛也。」明承謝上蔡之意,兼以「效」字、「覺」字訓「學」字,意義周浹;而從「覺」字義中便可包括了程氏之「思繹」義。我的新解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