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勸讀論語和論語讀法

從朱子論語注論程朱孔孟思想歧點

朱子注四書,元、明、清三代懸為功令,家誦戶習,踰七百載。清儒刻意攻朱,訓詁考據,凡朱注有失誤處,幾乎盡加糾剔。然亦有朱注已得在前,清儒存心立異,轉失在後者。若論義理闡發,則清儒斷不足以望朱子之項背。乃朱注亦有違失孔孟原旨者。並所違失,盡在大處。此因程朱與孔孟,時異代易,思想體係,本有歧異;朱子以宋儒宗師解釋先秦孔孟舊義,雖盡力彌縫,而罅隙終不能合。餘曾有程朱與孔孟一文〔一〕,粗發其緒。此文則專舉朱子論語注為例。然亦僅拈其大綱節所在,不能詳備,讀者諒之。

程朱與孔孟思想最大相異處,乃為其關於「天」與「性」之闡釋。

陽貨篇:

〔一〕原編者按:此篇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五)。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朱注:

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始相遠耳。

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今按:論語僅言「性相近」,孟子始言「性善」,後儒仍多異說。宋儒始專一尊奉孟子「性善」之論,又感有說不通處,乃分別為「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以為說。朱子嘗言:「氣質之說,起於張、程,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前此未曾說到。故張、程之說立,則諸子之說泯矣。」所謂「諸子」,殆指荀子以下凡與孟子性善說持異者。然則氣質之說,亦僅於孟、荀間作調停而已。明儒自羅整菴以下,已於此氣質、義理之辨,迭有非難。王船山重於張、程兩家間細加分別。其為讀四書大全,在孟子一編中闡發孟子性善義,於程朱甚多糾彈。餘已為文條貫介紹。如此條引程子「何相近之有哉」一語,見程子意實與孔子原義相背。朱注雲「此言氣質之性」,然朱子亦非不知氣質之說起於張、程,在孔孟時實未有此分辨。今朱注雲雲,豈孔子僅知有氣質之性,不知有義理之性乎?然朱注亦有斟酌,故曰「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此處下「美惡」字,不下「善惡」字。性本相近,自有「習」而始分善惡。細玩朱注,仍不覺與論語原義大相違。圈下引程子語,而違異始顯。朱子一遵二程學統,遇與孔孟相異處,則力求彌縫;其跡彰著,即此條而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