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賈生之論曰“攻守異勢”,駁儒之言也,而周初之事,良有以開之。或《武成》《戴記》之不足信邪?抑武王、太公之有未得也?今請言之。
攻不足以守,則天下不服;守不足以攻,則天下不信。放牛歸馬,亟示天下以不用兵,未十年而東征之役起,則亦不足以立信於天下矣。東人未靖,非不可知,遽偃武以告成,亦已疏矣。抑知其不可遽偃,姑偃之以安反側,迨其後又徐圖之邪?則操“朝四暮三”之術以籠愚賤,是術也,固以道貞治,為守天下可久之規者所不屑也。絜陽縱陰操之智計,為或攻或守之權謀,為諼而已矣。故曰賈生之說,周初之事有以開之也。《武成》之書不足多取,孟子言之矣,而非盡史臣之誣也。以武王伐商之事較之湯、文,則武王實有間焉。
奚以明其然也?勢者事之所因,事者勢之所就,故離事無理,離理無勢。勢之難易,理之順逆為之也。理順斯勢順矣,理逆斯勢逆矣。君臣之分,上下、輕重、先後、緩急之權衡,其順其逆,不易之理也。守天下者,辨上下,定民誌,致遠而必服,垂久而必信,理之順即勢之便也。攻以此攻,守以此守,無二理也,無二勢也。勢處於不順,則事雖易而必難。事之已難,則不能豫持後勢而立可久之法以昭大信於天下,所必然矣。故武王非不知十年之中且有東征之役,而不能黷武以爭伏莽之戎,勢處於不便也。故曰武王實有間焉,非盡史臣之誣也。
夫順逆者輕重之委也,輕重者權衡之所得也。權衡立而輕重不爽,輕重不爽而先後不忒,先後不忒而上下不拂,上下不拂則大順而無逆。權衡審於理,順逆成於勢,端舉而委從,故曰理外無勢也。
是故成湯之取天下,亦誅君之舉也;文王之專征伐,亦代商之勢也。然而有異焉:湯、文之勢,攻可守也;武王之勢,非以守者攻也。則何以明其然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