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旅獒

老子曰:“輕為重根,靜為躁君。”惟其然也,故樂觀物之“妙僥”,而聊與玩之。以輕為根,以靜為君,其動以弱,其致以柔,以銳入捷出之微明,抵物之虛而遊焉,良可玩也。

夫人之有誌,心之所之,皆可之焉。有時迥出官骸,不與物為緣,則足以於朋從之中邀其“妙僥”,而惟誌之所適。彼所知者,此而已矣。若夫至理所麗,充周融結,治朋從而安以其土,極乎謹嚴而無可玩,則非“妙僥”之可樂觀;與遊以喪其誌者,彼固未之知也。

夫彼亦戒耳目之役而欲迥出之矣,故曰:“為腹不為目。”為目者,黏滯乎物而與物玩者也。玩物而物亦玩之,玩人而人亦玩之。利欲之細人,為天下所玩,皆為目之蔽也。能不為目,物亦無得而玩之矣。

雖然,天下之交相玩也,寧有已哉?以耳玩,黏滯乎聲而聲玩耳;以目玩,黏滯乎色而色玩目,固玩也。以心玩者,黏滯乎虛而虛亦玩心,豈非玩哉?選乎己而任心,斯己貴矣;選乎物而得虛,斯已輕矣。所以玩者貴,則悅諸己者適,與為玩者輕,則攖物之害也淺。固且曰“吾與天遊”“與物化”“洽然禦鳳”“窅然而喪天下”,吾乃不自喪也。然其相與玩而敗其度,則與細人之流**聲色以不知歸者,異趨而同迷。

有玩之之心,則喪彼之理;交相玩而受其玩,則己喪其貞。今者“吾喪我”,物相代於前而不知,是遊其精魄,變動於天壤而莫適主。無他,樂觀“妙僥”,銳入捷出者,惟其誌之不寧也。誌之不寧者,必有所求助,以自據為安,不為目而恍惚以無寧宇,於是據其為腹者以為實,專氣以實其腹,而助誌以求寧者也。

觀於《旅獒》而知君子之道至矣,視彼其猶爝火矣。夫君子不聽役於耳目以貪細人之得,彼之所同也。不營營於耳目以逭近刑之憂,終亦不喪其耳目,目自為目而即目以求貞,則彼之所憚為者也。夫君子不黏滯乎物而任誌之喪,彼之所同也。不馭誌以無知之腹與無主之氣,而授之以寧,則彼之所未能與知也。故曰彼猶爝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