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魏風

責人以所難能,奚問其能堪而後為之乎?弗獎天下以所苟難,奚問其必不能堪而後已之乎?苟所難能而必為,忍凍餒,蹈白刃,而義不辭也。苟所不必為而已之,耳目可用,肌體可任,而體已為之節矣。

“糾糾葛屨,可以履霜”,誠可矣;“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誠可矣;於是乎導天下以廢禮而有餘。故莫患乎誠可其不可,而誠不可者弗與焉。何也?誠不可者,如牛之不可乘,馬之不可服,雖有暴人,莫有易之者,天道顯而人為隱矣。唯不可而或亦誠可,其始疑之,其繼試之,其終習之,以野人之可可君子,以一夫之可可天下,以須臾之可可終身,於是用情而不用道,用獨而不用眾,用乍而不用恒,遂以破天下之典禮,而人道廢矣。

是以先王以君子謀野人,不以野人謀君子;以天下均一夫,不以一夫均天下;以終身貞須臾,不以須臾貞終身。事有可而不可,綏之以禮以靖之,定其常也。情有不可而必可,匡之以義以作之,調其變也。勤力勿視手足,聰明勿視耳目,辯慧勿視心思,先王乃以人道齊天下,而不唯天之齊。何也?天之所齊,不待齊也;天之所弗齊,不可齊也。

唯其可堪而堪之,已嗇已勞而堪矣,為之矣,則將恣其所堪而堪矣。趙之胡服騎射,堪矣。秦之師吏焚經,堪矣。南郭子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堪矣。西竺之日中一食,樹下一宿,堪矣。乃至孫皓、蕭子業之剝人錐人,堪矣。楊廣、孟昶之迷為樓,寶為溺器,堪矣。以堪而可之,以可而遂為之,“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奚為其不可哉!

人心之大防,可不可而已,其後莫能防也。千古之所不可者,習而擯之以為不可,因而無見可者焉。一旦知之而仿佛以為可,未敢信諸行也,然而嚐試之矣。迨其行之,因見可焉,情未安也。乃行而習之矣,習之而弗安之情日消,安之之情日長,則情以移。情之既移,遂惡其所美而美其所惡。夫誠惡其所美,而能弗美其所惡者,其餘凡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