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皋陶謨

《傳》曰:“國將興,聽於人;國將亡,聽於神。”是故正九黎之罪,以絕地天之通,慎所聽也。後儒之駁者,援天以治人,而褻天之“明威”,以亂民之“聰明”,亦異乎帝王之大法矣。

夫“悖典”“庸禮”,“命德”“討罪”,率其自然,合於陰陽之軌,撫於五辰之治,則固天也。雖然,天已授之人矣,則陰陽不任為法,而五行不任為師也。

何以明其然也?天之化裁人,終古而不測其妙;人之裁成天,終古而不代其工。天降之衷,人修之道:在天有陰陽,在人有仁義;在天有五辰,在人有五官;形異質離,不可強而合焉。所謂肖子者,安能父步亦步,父趨亦趨哉?父與子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誌。天與人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道也。天之“聰明”則無極矣,天之“明威”則無常矣。從其無極而步趨之,是誇父之逐日,徒勞而速敝也。從其無常而步趨之,是刻舷之求劍,惛不知其已移也。

今夫日沒月晦,天之行度不懵,人則必以旦晝為明矣。蹠壽,顏夭,天之彰癉不妄,人則必以刑賞為威矣。犬馬夜視,鵂鶹晝暗,龍聽以角,蟻語以須,聰明無方,感者異而受者殊矣。人死於水,魚死於陸,巴菽洞下而肥鼠,金屑割腸而飽貘,西極之鳥樂於刮脂,魯門之禽悲於奏雅,歆者異而利者殊矣。故人之所知,人之天也;物之所知,物之天也。若夫天之為天者,肆應無極,隨時無常,人以為人之天,物以為物之天,統人物之合以敦化,各正性命而不可齊也。

由此言之,賢智有賢智之天,愚不肖有愚不肖之天,惡得以賢智之天,強愚不肖而天之也哉?均乎人之天者,通賢智愚不肖而一。聖人重用夫愚不肖,不獨為賢智之天者,愚不肖限於不可使知,聖人固不自矜其賢智矣。是故春溫夏暑,秋涼冬寒,晝作夜息,賞榮刑辱,父親君尊,眾著而共由者,均乎人之天也,賢智之不易盡,愚不肖之必欲喻者也。教以之興,政以之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