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洲後,楊度一頭栽進《大周秘史》中。由於吳永楨三十多年間一直參與吳三桂機密,對於吳三桂及其部屬如何與滿洲聯絡導致了清兵順利入關,如何為清廷開拓西南疆域,逼殺永曆帝,撲滅南明王朝,又如何處心積慮地密謀造反叛亂以及如何策劃用兵打仗,攻城略地,到最後如何應付危局,又如何兒戲般的登基稱帝,安排後事等,他都寫得十分細致生動。且因為這已是完全失敗後的閉門著述,從下筆那天起,他就抱著藏之名山、傳諸其人的宗旨,故這部書稿沒有所有公開刻印的那些正史野史的通病:為尊者諱、為賢者諱,以及其他種種原因而有意無意地篡改曆史。
吳永楨以對天地神明負責的悲壯情懷,秉筆直書,不作任何掩飾。一部三十多萬言的稿本,把兩百多年前那樁移鼎之變記錄得再真實不過了,其中尤以滿洲皇室與吳三桂之間或公開、或隱蔽的互相利用互相猜忌勾心鬥角傾軋詭秘的活動寫得更為豐富,超過了曆代任何一部史書。楊度從《大周秘史》中所獲得的帝王之學、縱橫之術,也遠遠超過了從經史典籍、稗官野史裏所獲得的這方麵的知識。從那以後,明杏齋逢五之夜的特殊課程,基本上是師生二人對這部奇書的研討。王闓運憑著淵博的學問,並結合己身的實踐經驗,往往又能對該書及吳三桂事件發出許多楊度想不到的宏論,時常給他以深刻的啟迪。春花開,秋月落,一年又過去了,懷抱壯誌的年輕舉人於帝王之學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這期間,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已把維新啟蒙運動推行得紅紅火火轟轟烈烈,北京、上海、廣東、江蘇、福建、廣西等省都出現了新氣象,其中尤以湖南的新政最為引人注目。
正當《馬關條約》簽訂的時候,江西義寧人陳寶箴由直隸布政使任上升調湖南巡撫。陳寶箴學問優長,為官幹練明識有膽魄,是晚清極有作為的官吏,隻因出身乙榜,故而一直沉淪下僚。直到五十多歲才為朝廷看中,擢升浙江按察使,又調湖北按察使,再升為直隸布政使。海戰失敗,屈辱條約的簽訂,強烈地刺激了陳寶箴的愛國之心。久處官場,他對於國家的弊病也看得很清楚,深知大清要從衰敗中走出來,非大變祖宗成法不可。為此他十分欣賞康有為的維新學說,認定康的一係列變法措施是救國良方。他上疏光緒帝,稱讚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博學多才,議論宏通,言人之所不敢言,為人之所不敢為,實大清朝的忠臣,請皇上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上疏不久,就奉旨調任湖南巡撫。他心裏很清楚,這說明皇上賞識他的這番見解,賦予他方麵之權,鼓勵他在所轄之境實行新政。六十四歲的陳寶箴感激皇上的信任,決心在須發皆白的垂暮之年好好地幹一番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