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回到長郡會館,拿出靜竹送給他的拜磚,呆呆地看著,江亭題扇、潭柘寺定情的往事一幕幕地浮上腦際。往事是那樣的清晰溫馨,而今卻芳魂已逝,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她那娟秀的麵孔,聽不到她那乳燕般的笑語了,感情豐富而脆弱的倜儻才子不覺失聲痛哭起來。他一直哭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臨到中午醒來時,他的心情已趨平靜了。人既已逝去,再思念再哭也是空的了,靜竹送拜磚時說過,要用妙嚴公主的恒心做一番事業出來;隻有記住她的話,作出成就來,才是對她最好的緬懷。楊度這樣想著,決心要把這次特科考好,待到金榜題名的時候,再到西山去祭奠,去告慰靜竹的在天之靈。
從那以後,楊度再不外出了,連夏壽田那裏也很少去,他閉門謝客,真正實實在在地用起功來。各省應試舉子陸續到京,大家紛紛互拜,借以通聲息,交朋友。楊度本是極喜歡應酬的,因為心情不佳,一概不加入,別人拜他,他也不見。隻有四川舉子宋育仁曾經是尊經書院的弟子,因係同出於王闓運的門下,是他的師兄,當宋專程來訪時,他隻得和宋見了麵。於是第二天便有廣東三水縣人梁士詒邀了江蘇吳縣人張一麟也要來拜訪。梁士詒字翼夫,號燕孫,出身官商之家,極為聰明幹練。他以進士身份參加特科考試,一心要拿個特科狀元。張一麟字仲仁,號公紱,出身書香門第,從小飽讀詩書,以才聞名三吳。沒想到楊度卻借口生病不見,梁、張吃了個閉門羹,心中不悅。外省舉子都說楊度性格古怪,他聽了也不在乎。
待到主考大人張之洞排場十足地進了京城後,特科考試的氣氛便驟然濃重起來。這次考試,朝廷派了八個閱卷大臣,除主考張之洞外,另外七人為:裕德、徐會灃、張英麟、戴鴻慈、李昭煒、張仁黼、熙瑛。這七個人無論科名、資曆、地位、聲望都遠不及張之洞,自然一切都聽從他的安排。張之洞住進賢良寺的當晚,便將各部院寺正卿及各省督撫學政保薦的名單一一細看,然後又將已報到的名單拿來對照:保薦的有三百七十二人,報到的卻隻有一百九十一人,剛好過半,他心中頗為不快,使他略覺安慰的是楊度、梁士詒、張一麟這幾個人都來了。楊度見過麵,他已看準是個棟梁之材;梁士詒、張一麟沒有見過麵,也不是他推薦的,但早聞二人的名字,論者都說他們有真才實學,他很想借此測試一下他們的才學究竟如何。經濟特科是有清以來的第一次,朝廷於這次考試並無成議,一切都委托張之洞,要他全權辦理。看完名單後,張之洞在心中暗暗定了主意:取士盡可能廣,一來國家時局危阽,急需人才;二來錄取的人越多,被薦舉而未來京考試的人就會越感到遺憾,他存心要讓那些人遺憾。慈禧太後為了表示對重臣的禮遇,特賞張之洞在主考前遊頤和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