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短篇小說全集(全二十二冊)

素材

我一直在構思要寫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的主角是在牌桌上詐賭的職業老千。我奔走於世界各地時,也總是睜大眼睛到處留意幹這一行的人。由於世人普遍認為幹這一行總有點兒不那麽光彩,以此為業的人一般都不肯公開承認其真實身份。他們對此諱莫如深,總要等到同他們混得非常熟,甚至已經同他們玩過兩三次牌之後,才可以發現他們是靠什麽謀生的。不過,就算到了那時,他們仍不肯多說自己這個行當的奧秘。他們總會設法讓別人以為他們是軍人、商業經紀人或地產商之類的。這種怕丟麵子的態度使他們成了世界上最難被小說家看明白的一類人。我好歹算幸運,倒是遇見過幾位幹這一行的先生,雖然我覺得他們都和藹可親,言談舉止彬彬有禮,但是我剛流露出一絲對他們的職業技能感到好奇(純粹是出於作家的好奇),盡管我做得特別謹慎,他們還是馬上變得有所顧忌,不肯多說了。他們看到我裝模作樣地擺弄紙牌的架勢,便立刻擺出一副謹言慎行的模樣。我可不會輕易泄氣,而且憑經驗我也知道,用直截了當的方式很難奏效,不如采取旁敲側擊的迂回戰術。我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像個孩子一樣懵懂無知。我馬上看到他們不再對我不理不睬,甚至還對我有所同情。雖然他們承認從沒讀過我寫的一個字,但他們對我是個作家還是感興趣的。我猜想他們大概隱約感到我幹的也是俗人並不推崇的行當。可我還是不得不靠大膽的推測來捕捉到我需要了解的事實。這需要孜孜不倦的用心。

不過我收集到的素材終究有限。但就在不久前我結識了兩位先生,覺得他們似乎有可能為我提供更多我求之不得的素材,大家不難想象我有多麽欣喜了。當時我乘坐一艘法國輪船從越南海防市出發去東方,那兩位先生是在香港上船的,他們去香港看了賽馬,現在要回到上海去。我也要去上海,再從上海去北京。我很快得知,他們是從紐約來旅遊的,正好也要去北京。說來真是無巧不成書,他們最後返回美國時還會跟我同船,我恰好也預訂了那趟班輪的船票。這兩位先生性情隨和,自然也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不過,直到有一位同船的乘客提醒我說那兩人是職業賭徒後,我才打定主意要結識他們。我並不奢望他們會同我坦誠談論他們有趣的職業,不過我期待哪怕隻從他們嘴裏隨便東聽一句,西聽一句,也能捕捉到對我大有用處的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