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短篇小說全集(全二十二冊)

同花順

我不是個容易暈船的人,那天海上天氣惡劣,我們的牌局早早散了,我也沒有走下甲板躲到船艙裏去。我們習慣了玩牌玩到午夜過後,賭注不大,誰也不會輸得很慘。大風刮了一整天,夜幕降臨後風力增強,船上狂風呼嘯。我們這夥牌友中有一兩位說自己感覺不太舒服,另外一兩位玩牌時罕見地心神不定。話說回來,就算不暈船,遇到海上天氣惡劣總是大煞風景的。有些傻瓜竟說自己太喜歡狂風暴雨了,還大搖大擺地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一邊仰天高呼:再惡劣的天氣也不怕!這樣的人我很討厭。當船上的木板晃得嘎吱作響,玻璃杯砸碎在地板上,人坐在椅子上隨著船身東倒西歪時,當狂風呼嘯,巨浪翻滾時,我還是寧願待在陸地上。這時,有個牌友說他不想再玩下去了,我看誰也沒有覺得掃興,大家紛紛同意打完最後一局就結束。我知道在這晃來晃去的船上,我肯定睡不著,而太平洋上的海浪不斷撞擊著舷窗,我也無法躺在**安心看書,所以牌局散去後,我仍獨自留在吸煙室裏。我把剛才玩的兩副牌疊在一起重新洗了牌,自己玩起了各種花樣的單人牌戲。

我剛玩了十來分鍾,突然一陣狂風吹開了艙門,把我在玩的紙牌吹得四處飛散,隨即有兩個乘客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吸煙室。船上乘客不多,而且我們從香港啟程已經過了十天,因此我差不多已經和船上的每一位乘客都熟悉了。我同剛跑進來的這兩位也說過幾次話,他們看見我一個人坐在那裏玩牌,便走到了我的桌邊。

這兩人年紀都很大了,或許這就是他們倆總待在一塊兒的原因。他們在香港登船時初次見麵,船啟航後他們常常一起坐在吸煙室裏。兩人交談不多,隻是怡然自得地坐在同一張桌邊,中間擺著一瓶法國維希礦泉水。這兩個老頭都很有錢,這也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紐帶。有錢人同有錢人在一起總會覺得更自在。他們覺得有錢就是美德。經驗告訴他們,窮人總是缺這少那。的確,窮人總會羨慕富人,而被人羨慕的感覺總是令人愉快的;但是窮人也會嫉妒富人,而嫉妒心使他們的羨慕並不那麽真誠。羅森鮑姆先生是個猶太人,彎腰駝背,看上去身體非常虛弱,衣服穿在身上顯得過於肥大,給人的感覺是這老頭行將就木,那副衰老的枯瘦身體看上去仿佛是從墳墓裏爬出來似的。他的臉上隻有一個表情,那就是狡詐,這是多年闖**、飽經滄桑的結果,他為人倒是非常溫和友善,總是很大方地請別人喝酒、抽雪茄,他的樂善好施眾所周知。另一個老頭叫唐納森,蘇格蘭人,年輕時去加利福尼亞淘金,開礦賺了一大筆錢。他身材矮胖,麵色紅潤,臉刮得幹幹淨淨,除了後腦勺上有一圈銀發外,頭頂光禿禿的,他的眼神格外溫和。不管他當年闖**世界時曾經多麽奮力拚搏,經過歲月的磨礪,他現在隻剩下一副溫和慈祥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