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七年八月,我為了工作從紐約去彼得格勒,有人告訴我,出於安全考慮,最好途中取道符拉迪沃斯托克。我早晨到達該地,悠閑地過了一天。我記得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火車是晚上九點發車,便在上車前獨自去車站餐館吃飯。餐館裏人很多,我隻好和一個男人共用同一張小餐桌,那人的外貌十分有趣。他是俄國人,個子很高,卻胖得出奇,他大腹便便,隻好把椅子拉得離桌子遠一些。他的手肉嘟嘟的,很小,與他的身材很不相稱。他的頭發又黑又長,卻十分稀疏,精心地向後梳著,遮蓋住他光禿的頭頂,他的一張大臉麵色灰黃,雙下巴又肥又大,胡子刮得很幹淨,臉上的肥肉便暴露在外,難看得很。他的小鼻子在一張胖臉的襯托下,活像是一粒滑稽的小紐扣,他那雙閃閃發亮的黑眼睛也很小,嘴巴卻很大,紅紅的嘴唇顯得十分油膩。他穿著一身黑西裝,倒也整潔利索。西裝並不舊,看起來卻很破爛,好像自從他得到這身衣服,就從未熨燙刷洗過。
餐館服務極為差勁,要把服務員叫過來,簡直難如登天。很快,我們兩個就聊了起來。這個俄國人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他的口音很重,但並不討人嫌。他問了許多關於我的事,還問我這次是去哪裏,我如實回答了他不少問題,但對有些事我隻能有所保留,畢竟我當時的工作需要我小心謹慎。我告訴他我是記者。他問我寫沒寫過小說,我坦言會用業餘時間寫小說,於是他說起了本世紀後期的俄國小說家。他談吐不俗,一看就知道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這個時候,我們終於叫服務員為我們端上了卷心菜湯。我剛認識的這位朋友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瓶伏特加酒,邀我一起享用。不知是伏特加起了作用,還是俄國人天生健談,反正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講著講著,他主動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他好像出生在貴族家庭,職業是律師,思想激進,故而與當局摩擦不斷,隻能常年待在外國,現在是要回家,因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些事處理,所以要待上幾天,但他計劃一個禮拜後去莫斯科,如果到時候我也在那裏,他希望能和我見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