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申頓走到甲板上,看著眼前一道低平的海岸線和一座白色的小城,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欣喜。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水如鏡,天空湛藍;氣溫已經有些升高,誰都知道這又是酷熱難耐的一天。船快到海參崴了。這個地方的確讓人感覺像是世界的盡頭。阿申頓這一程走得夠遠的:從紐約到舊金山,再坐一艘日本船橫跨太平洋來到橫濱,接著又從鶴見乘坐俄國人的船航行在日本海上——船上隻有他一個英國人。到了海參崴後,他要再坐火車橫穿西伯利亞大陸去彼得格勒。他從未承擔過這麽重要的任務,很喜歡這種重任在肩的感覺。外出辦事沒有人再發號施令了,而且資金充足(他貼身的腰帶裏就夾著巨額的匯票,想起來都會暈頭暈腦),雖然他接受的這個任務是超越人類能力的,可他並不知道,還信心十足地準備好要去一試身手。他相信自己有隨機應變的能力。他敬重並欽佩人類的情感,但他不太看得起人類的智力:要一個人學會背誦乘法口訣總是比要他犧牲自己的性命更難。
要一連坐十天俄羅斯火車,阿申頓並不怎麽期待,而且在橫濱他曾聽到傳言說,有幾個地方的橋被炸毀了,鐵軌也斷了幾處。他還聽說,士兵都失控了,他們會把乘客的東西搶光,把人扔到草原上去讓他們自生自滅。這聽起來可真讓人向往。不過那趟火車肯定會出發的,不管之後發生什麽事(阿申頓始終有一種感覺:事情不會像預料的那麽糟糕),他還是決意要坐上那趟火車。他目前的打算是一上岸就去找英國領事館,問問他們替自己做了哪些安排。可是船快要靠岸的時候,他看清了前方是一個髒亂不堪的小鎮子,心裏頓感失落。他隻會說寥寥幾句俄語。船上會說英語的隻有那個事務長,雖然他拍著胸脯答應過阿申頓,有什麽事要幫忙可以盡管找他,但阿申頓總覺得這人不太可靠。好在船剛靠岸,就有一個年輕人上來問他是不是叫阿申頓,這讓他如釋重負。此人個子不高,有一頭髒乎乎的蓬亂頭發,明顯是個猶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