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納斯塔西婭·亞曆山德羅芙娜·萊奧尼多夫的父親是一個革命家,被判處在西伯利亞終身監禁,但他越獄逃跑了,並在英國住了下來。他很有能耐,居然三十年靠筆耕不輟維持生計,甚至在英國文壇獲得了顯赫的聲名。阿納斯塔西婭·亞曆山德羅芙娜成年後嫁給了弗拉迪米爾·謝苗諾維奇·萊奧尼多夫,他也是被驅逐出自己國家的流放者。在他們結婚幾年後,阿申頓結識了她,也就是在那時,俄羅斯文化開始風靡歐洲。人人都在讀俄國小說,俄國的舞蹈家引起了文明世界的注目,俄國的作曲家則給那些開始想要換換口味、不想再聽瓦格納作品的人帶來了按捺不住的興奮。俄國藝術如流感一般席卷歐洲大陸。新的詞語、新的色彩、新的情感成了時尚,自命高雅之士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說成是精英知識階層中的一員。阿申頓也同其他人一樣,換掉了客廳沙發椅上的坐墊,在牆上掛起了畫像,開始讀契訶夫,欣賞芭蕾舞。
阿納斯塔西婭·亞曆山德羅芙娜從出身、生活環境和接受的教育任一方麵看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知識精英。她與丈夫住在倫敦攝政公園附近的一所非常小巧的房子裏。在這裏倫敦文學圈的人都會以謙恭的敬意望著一個個臉色蒼白、蓄著大胡子的魁梧大漢倚靠在牆上,仿佛是古老建築物上的雕像都放假出來溜達了。他們個個都是革命家,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沒有在西伯利亞的煤礦裏。女文學家大口喝著伏特加酒。如果你運氣好,又受到青睞,或許還可以在那裏跟大評論家謝爾蓋·達基列夫握握手。時不時地,就像清風吹拂的桃花一般,舞蹈家安娜·巴甫洛娃也會在這裏飄然現身。
這時,阿申頓還沒有功成名就,不能對高雅之士嗤之以鼻,他自己年輕時明顯也是其中一員,雖然有些人已經帶著狐疑的眼神看他,但也有一些人(對人性持樂觀態度的人)對他仍抱有希望。阿納斯塔西婭·亞曆山德羅芙娜曾當麵對他說,他也是一個知識精英。阿申頓非常樂意相信這是真的,他那時的狀態就是什麽事都會相信。他欣喜萬分,他感覺自己終於可以捕捉到多年追尋的那種難以捉摸的浪漫精神。阿納斯塔西婭·亞曆山德羅芙娜眼睛很好看,身材也很好,雖然在那個年代多少有些過於妖嬈,顴骨高高的,顯得鼻子有些塌(非常典型的韃靼人的特征),嘴巴寬大,一口方方正正的大牙,膚色蒼白。她穿著有些花哨,阿申頓從她烏黑陰鬱的眼睛裏看到了俄羅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回**著洪亮鍾聲的克裏姆林宮,聖以撒大教堂莊嚴肅穆的複活節禮拜儀式,還有銀裝素裹的白樺林和繁華的涅瓦大道。他怎麽能從她的眼睛裏看到這麽多的東西,太令人驚詫了。這雙眼睛圓滾滾的,閃閃發亮,有點兒像獅子狗的眼睛。他們在一起談論《卡拉馬佐夫兄弟》裏的阿廖沙和《戰爭與和平》裏的娜塔莎,談論《安娜·卡列尼娜》和《父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