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穆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他的工作已經做完,但他還留在辦公室裏,因為他沒有心情去俱樂部。快要到午餐時間了,俱樂部的酒吧間裏一定會有許多人。總會有兩三個人請他喝酒,這叫他盛情難卻。有些人他已經認識三十年了。這些人讓他感到厭煩,總的來說,他不喜歡他們,不過今天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們了,他竟然有些傷感。今晚大家要為他舉辦一個告別宴會,每個人都會出席。他們還會送給他一套銀茶具,其實他根本不想要。他們還要在宴會上講話,讚頌他在殖民地任職期間的辛勤工作,對他的離開表示遺憾,並祝願他退休後能安享晚年。他也要致答謝詞。他已準備好講稿,他會詳細回顧自己當初剛從軍校畢業就來到新加坡,在任職期間馬來聯邦發生的每一個變化。他會感謝大家在他榮任丁邦島行政長官期間的忠誠合作,還會為這個國家,特別是為丁邦島描畫未來發展的美好圖景。他會提醒大家,他剛來時,這裏還隻是個貧窮的小村子,隻有幾家華人開的店鋪;現在他即將離任,這裏已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城鎮。平整的馬路上行駛著有軌電車,街邊聳立著磚石樓房。這裏有一個富裕的華人區,還有一個很氣派的俱樂部會所,僅次於新加坡的俱樂部。他講完話後會和大家一起唱《他是個快樂的好小夥》和《友誼地久天長》。接下來還會跳舞,很多年輕人會喝醉。當地的馬來人已經為他辦過一次告別宴會,華人也將為他大擺宴席。明天會有很多人到火車站為他送行,從此他就與這個地方告別了。他不知道這些人日後會對他作何評價。馬來人和華人可能都會說他過於死板,但他們也會承認他處事是公正的。種植園主都不喜歡他,認為他太嚴厲,因為他不允許他們欺淩雇工。他的下屬都怕他,因為他總是逼著他們做事。他對工作懈怠或辦事不力的人沒有耐性。他對自己從不寬容,也就認為沒有理由要寬容別人。大家都覺得他不近人情。說真的,他身上的確沒有什麽招人喜歡的地方。即使去俱樂部玩兒時,他也不會放下他的官架子同大家一起說說粗俗的笑話,互相打趣逗樂。他看得出來,隻要他到了俱樂部,那裏的氣氛頓時就會冷下來。同他一起打橋牌(他每晚六點到八點都要打牌)被看作一種特權,而不是娛樂。如果別的哪張牌桌上有四個年輕人在打牌,玩得興致越來越高,大呼小叫起來,他就會看到有人不時地朝他這邊瞅幾眼。有時會有一個年長的會員走到那些吵鬧的年輕人身邊,低聲關照他們安靜點。喬治·穆恩輕歎一聲。從官場角度來說,他當然稱得上事業有成,他曾是被派駐馬來聯邦最年輕的行政長官,並且因工作出色而被授予三等勳爵士。但是就為人處世而言,或許就另當別論了。他的能力、勤勉和誠信的確為他贏得了尊重,但是他心裏清楚得很,自己並沒有贏得人們的喜愛。沒有人會為他的離去而感到惋惜。幾個月後,大家就會把他忘到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