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保證下麵要說的這個故事是真實的,但這個故事是英國某大學的一位法國文學教授講給我聽的。我想,這位教授是個品行高尚的人,如果這是個胡編亂造的故事,他也不會講給我聽的。他講這個故事,本來是想引起他的學生對三位法國作家的關注。在他看來,這三位作家融合了法國人所具有的典型性格。他說,隻要閱讀這三位作家的作品,你就可以深刻了解法蘭西這個民族。他甚至說,倘若他有權力,他會要求法國的統治者必須通過關於這三位作家的嚴格考試,否則他們就不值得信任,不能把管理法國人民的重任交給他們。這三位作家便是拉伯雷、拉封丹和高乃依。拉伯雷的特色是gauloiserie,可以說就是滿紙粗言穢語,不肯好好說話;拉封丹為人稱道的是bons sens,也就是“常識”;至於高乃依,其標誌是panache,這個詞在字典裏的意思是“羽毛”,也就是全身披掛的騎士插在頭盔上的羽毛,但這個詞也有比喻意義,指尊嚴、威風、炫耀、豪氣、虛榮和傲慢。正是在這種panache精神的激勵下,法國的紳士們曾經在豐特努瓦戰役中對喬治二世國王的軍官們說:先生們,你們先開槍吧;也是在這種panache精神的鼓動下,康布羅納將軍在滑鐵盧無恥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帝國近衛軍寧死不降!”同樣是憑著這種panache精神,一位獲得諾貝爾獎的貧困法國詩人豪氣衝天地把獎金全部捐了出去。我說的這位教授並非輕浮之人,在他看來,我要講的這個故事確確實實說出了法國人的三個主要特征,因而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
我用“表象和現實”做這個故事的標題,我猜想用這樣一個標題有可能會讓讀者認為這是十九世紀在我的國家出版的一部經典哲學著作(不管是否恰當)。那本書讀起來很生澀,但又發人深省,行文優美,也寫得相當幽默,即使外行讀者可能會不易讀懂其中一些非常微妙的論點,但仍能感受到有如在玄學的深淵上走精神鋼絲般的驚險,讀完後會感到心情舒暢,原來一切事物都是無關緊要的。我借用這本有名的哲學著作的書名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這個書名實在太適合我的故事了。當然,要說我的故事人物莉賽特是一個哲學家,差不多等於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哲學家。她運用思想來解決生存的問題,她對現實的感受異常強烈,而對表象的認同又如此真切,幾乎可以宣稱她已經將這對不可調和的矛盾調和起來了——這可是哲學家們千百年來孜孜以求想解決的命題。莉賽特是個法國人,她在每個工作日都要花好幾個鍾頭在巴黎最昂貴、最時尚的服裝店裏不停地穿衣、脫衣。對於一個自知身段優美的年輕女子來說,這真是一份令人愜意的職業。簡而言之,她是個服裝模特。她亭亭玉立,穿上拖地長裙也照樣優雅高挑;她臀部小巧,穿上運動服,讓你感覺仿佛是嗅到了石楠花的清香;她雙腿修長,穿上睡衣也別有風韻;她腰肢纖細,小乳玲瓏,穿上樣式最簡單的泳衣也能令人心神**漾。她穿任何衣服都好看。哪怕隨便裹上一件鼠皮大衣,她也有辦法讓最明智的人相信,花多少錢買這件鼠皮大衣都值。肥胖的女人、臃腫的女人、粗矮的女人、骨瘦如柴的女人、身材走形的女人、年老的女人、其貌不揚的女人,都坐在寬大的扶手椅裏,看到莉賽特穿上各種衣服都那麽合身好看,便紛紛掏錢買了。她有一雙褐色大眼睛,嘴大而紅潤,皮膚潔淨,隻是略有一些雀斑。在服裝店,她踩著精心編排的步子昂首挺胸走進來,慢慢轉身,然後帶著唯有駱駝才能匹敵的傲視天下的神氣走出去,其間要保留對服裝模特兒來說似乎必需的那種高傲、陰沉而又冷漠的姿態,對她來說頗有難度。莉賽特的褐色大眼睛好像隨時會發光,她紅潤的嘴唇總是微微翕動,仿佛遇到一個最輕微的挑逗都會立刻露出粲然笑容。正是她閃閃發亮的眼睛吸引了雷蒙德·勒緒爾先生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