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在巴黎住了還不到兩個星期就遇見了史特利克蘭。
我很快就在達姆街一座公寓樓的五層租了一間很小的公寓,又花了兩百多法郎在一家舊貨店買了幾件家具,把屋子布置得可以居住,還同門房談妥每天早晨給我煮咖啡,幫我打掃衛生。接著我就去看我的朋友德爾克·施特洛夫。
德爾克·施特洛夫這個人有點特別,有的人一想到他就會不客氣地大加嘲笑,性格溫和些的人則會尷尬地聳聳肩膀。造物主把他製造成了一個滑稽角色。他是一個畫家,但實在很蹩腳。我是在羅馬和他相識的,那時我還記得他的畫作。他發自內心地熱衷於畫普通人和平凡的事物。他的靈魂中始終湧動著對藝術的熱愛,他畫過那些終日逗留在西班牙廣場的貝尼尼大石階[1]上的模特,一點也不害怕這些人有明顯的豔俗之氣。他的畫室裏擺滿了他的畫作,畫中的人物有頭戴尖頂帽、蓄著小胡須的大眼睛農夫,有衣衫襤褸的街頭頑童,還有穿著花花綠綠小短裙的女人。這些人有的閑坐在教堂前的台階上,有的在無雲晴空下的柏樹叢中幽會,有的在文藝複興時期風格的噴水池邊調情,有的趕著牛車行走在意大利的鄉間。這些人物描畫得非常精細,著色也一絲不苟,就是照片也不可能更逼真了。美第奇別墅[2]有位畫家稱施特洛夫是“畫巧克力盒子的大師”。看他的畫作,你會認為莫奈、馬奈和所有其他印象派畫家都從來不曾出現過。
“我並不自以為是個偉大的畫家,”他曾經這樣說,“我不是米開朗基羅,不是的,但是我也有我的特點。我的畫有人買。我把浪漫情調帶進了各種人的家裏。你知道嗎,我的畫不光在荷蘭有人買,在挪威、瑞典和丹麥也有人買!買我的畫的差不多都是商人,還有富裕的手藝人。你恐怕想象不到那些國家的冬天是多麽漫長、陰暗、寒冷。他們樂意相信意大利就是我畫的那個樣子。那是他們希望看到的意大利,也是我來這裏之前心目中的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