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魔山(全兩冊)

順便說說時間

等哥兒倆吃完午飯回到樓上,毛毯包裹已經放在漢斯·卡斯托普房中的一把椅子裏。今天,他就要第一次使用它們;經驗老到的約阿希姆向他傳授了像山上所有人那樣用毛毯將自己包紮起來的技藝,這是每個新來者都必須立刻學會的。首先得將毯子一條一條鋪在躺椅上,腳那頭要垂到地上一大截,然後人才坐下去,開始裹裏麵一條毯子。先直著從一側一直裹到腋下,然後坐起來,彎下腰,將地上多餘的一截卷到腳上;此時必須特別將疊起來的下邊抓緊,然後再裹另一側。如果要想裹得盡可能均勻平整,就得注意使腳下的兩個尖角與直著的椅子棱保持方向一致。這之後再以同樣的方法,裹外麵一條毯子——要掌握它可就更困難一些啦。漢斯·卡斯托普是個笨手笨腳的初學者,沒少唉聲歎氣;他腰彎了又直,直了又彎,為了練習人家教他的手法。隻有少數幾位老行家,約阿希姆說,能夠三四下將兩條毛毯同時裹得嚴嚴實實。這可是一項罕見的令人羨慕的本領哦,不隻需要多年練習,還需要天賦。“天賦”二字聽得漢斯·卡斯托普笑起來,猛地倒回到椅背上,背都跌痛了。約阿希姆沒馬上弄懂有什麽滑稽可笑之處,莫名其妙地望著表弟,可最後也跟著笑了。

“成啦,”當漢斯·卡斯托普沒有了四肢,腦袋靠著柔軟的枕頭,被適才的功課搞得精疲力竭,像根圓筒似的躺在椅子上時,約阿希姆才說,“即使現在到了零下二十攝氏度,你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啦。”說完就繞過玻璃隔牆,同樣地包裹自己去了。

漢斯·卡斯托普懷疑所謂零下二十攝氏度也沒問題的說法。因為他仍然冷得要命,身上一陣一陣地打寒戰。同時,他透過陽台的拱形木框,望著外邊淅淅瀝瀝下著的小雨出神。在他看來,這雨隨時有可能變成雪花。真叫奇怪,天氣這麽潮濕,他臉孔卻仍舊感到燥熱,就像坐在一間暖氣燒過了頭的房間裏一樣。還有,剛才練習裹毯子就把他累倒了,也挺可笑不是?真的,他剛把《遠洋船舶》捧到眼前,兩手立刻發抖。看來他也並非完全健康啊——極端貧血嘛,宮廷顧問貝倫斯早已說過,所以才總是發冷。不過,身體的不適之感被躺著的巨大快意抵消了,被那把躺椅難以解析的近乎神秘的優點抵消了。還是第一次試躺,這些優點就已為他體會出來,得到他高度的讚賞,後來又一而再,再而三,非常可喜地經受住了考驗。不知是因為坐墊柔軟,還是因為靠背傾斜適度,還是因為扶手高寬得當,還是因為枕頭軟硬恰到好處,總之,這把卓越的躺椅考慮得不可能再周到了,人躺上去真是再舒坦不過。因此,漢斯·卡斯托普心滿意足,為了他麵臨著的兩個顯然空虛卻肯定會是寧靜的鍾點,為了那便於打掃房間而規定下的兩個小時主要的靜臥。盡管他自己隻是來做客,仍感覺這個規定完全適合。要曉得他生性好靜,可以長時間無所事事地待著——我們回憶得起來——喜歡享受那未被令人頭腦發昏的活動所敗壞、侵蝕,因而也被遺忘掉了的自由自在的時光。四點正吃午茶和糕餅、蜜餞,然後外出走動走動。接著又是靜臥,一直要到七點鍾進晚餐;晚餐跟每次吃飯一樣,總會帶來某些令人高興的緊張氣氛和有趣場麵。再往後就是瞧瞧立體西洋鏡,瞧瞧萬花筒,或者瞧瞧……漢斯·卡斯托普的日子過得順順溜溜;盡管聽起來也許太誇張了,我們還是想如人們常說的,他已經生活得像在家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