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魔山(全兩冊)

心理分析

幸好靠近門的角落上有把椅子空著。他悄悄坐到上麵,裝出一副始終就坐在那兒的神氣。由於剛剛開始,聽眾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克洛可夫斯基的兩片嘴唇上,幾乎沒誰留心到遲來的他。這樣很好,因為他樣子看上去挺可怕的。他的臉色白得像麻布,衣襟上帶著血跡,活像個剛剛逃離作案現場的凶手。坐在前麵的女士在他落座時自然轉頭過來,用一雙細眯眯的眼睛打量著他。漢斯·卡斯托普認出正是舒舍夫人,心中十分不悅。真見鬼!難道就不肯讓他安靜安靜嗎?他原想趕回來後可以坐下休息休息,沒想坐在自己緊跟前的卻偏偏是她。真是巧合,一個在其他情況下有可能令他感到高興的巧合。可眼下他這副疲倦而又狼狽的樣子,誰知會有什麽結果?這給他心髒增加了新的負擔,使他在聽報告的整個過程中呼吸困難。她用那完完全全是普希畢斯拉夫的眼睛瞅著他,瞅著他的臉,瞅著他身上的血跡。她那麽死死地瞅著他,頗有些唐突、放肆和無所顧忌,和這女人將玻璃門順手一摔的作風很相稱。瞧瞧她那姿勢!才不像卡斯托普在家裏交往的那些婦女哩!她們總是身子直直地將頭轉向同桌的男子,講起話來嘴收得很小。舒舍夫人卻縮著身子坐在那兒,軟癱無力,背弓成圓形,肩膀吊在前邊,還遠遠地探著頭,使得脊椎骨都從白襯衫在頸後開的衩子中突顯了出來。當初普希畢斯拉夫也差不多這麽探著腦袋;可人家是個模範學生,一直享有榮譽,雖然這並非漢斯·卡斯托普樂於向他借鉛筆的原因。事情清清楚楚,舒舍夫人懶散的姿態、隨手摔門的作風以及唐突無忌的目光,都與她生病有關。是的,它們表現了那種放縱恣肆,那種不光彩、卻不受限製的特權;年輕的阿爾賓先生就以享有這種特權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