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書上明明寫著:讓死者埋葬掉他們的死者吧。”意大利人道。
漢斯·卡斯托普舉起雙臂,臉上的表情似乎說,書上寫的可多著哩,一會兒寫這,一會兒寫那,實在是難得選擇,實在是無所適從。自然如所預料,這位搖風琴的老兄又發表了一通酸腐之論。可是盡管如此,盡管卡斯托普仍一如既往地洗耳恭聽其教誨,並連聲稱有道理有道理,值得考慮值得考慮,實際上卻遠遠不會為迎合某些個教育主張而放棄自己的事業;因為這個事業在他看來畢竟要有益得多,意義要深廣得多,雖說格爾恩格羅斯小姐的母親說過“一次甜蜜的談情說愛”,可憐的羅特拜恩死到臨頭還忙著打小算盤,“灌得過飽”的清脆笑聲實在愚蠢。
“兩個全都”的兒子名叫勞洛。他同樣收到了鮮花,從尼斯進口的散發著泥土香味的紫羅蘭,“敬獻者:兩位關心您、盼您早日康複的病友”。由於匿名的做法已經成了純粹的形式,誰都知道好事是什麽人做的,所以“兩個全都”,也就是那位穿黑衣服、麵色蒼白的墨西哥母親,在過道上碰見表兄弟倆時就徑直向他們道了謝,同時還語音急促地,不,主要還是通過她那充滿哀痛的肢體動作,請求他倆去當麵接受她——唯一的,最後的,就快死去的——兒子的感激。他們立刻滿足了她的請求。勞洛原來竟是個漂亮得令人驚訝的小夥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長著個鷹鉤鼻子,兩邊的鼻翼不停地顫動,豐滿的嘴唇十分好看,上方已長出一片黑色的唇髭——可講話時神情狂熱,動作誇張,活像在演戲,弄得兩個客人巴不得趕快離開病房回到外麵去,而比起約阿希姆·齊姆遜來,漢斯·卡斯托普真的更加著急。要知道,“兩個全都”太太身著開司米的黑綢袍,黑色的紗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一個結子,窄窄的額頭上橫著道道皺紋,煤精一般黑亮的眸子下邊吊著兩個巨大的眼袋,彎著膝頭在屋子裏踱過來踱過去,大嘴的一邊嘴角悲苦地下垂著,時不時地踱到坐在床邊的客人跟前來一下,像鸚鵡似的不厭其煩地用法語述說自己的不幸遭遇:“先生們,你們知道,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先死了,現在輪到另一個了。”英俊的勞洛同樣也說法語,語音急促、尖厲,神情狂熱誇張,意思是他決心像個英雄似的死去,是的,commeh’eros,àl’espagnol,就像他的哥哥,de meme que son fier jeune frère Fernando,他哥哥費爾南多就是像一位西班牙英雄那樣死去的——他邊說邊打手勢,並且突然撕開襯衫露出黃色的胸部,表示對死神的攻擊無所畏懼,他如此折騰到了咳起嗽來,咳得他嘴唇上浮起來一層淡紅色的泡沫,咳得他的誇誇其談再也繼續不下去,表兄弟倆才抓住機會,踮著腳尖逃出了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