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經常收到表哥發來的簡短信息,一開始是好的、興高采烈的,後來便不太好,終於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一些挺可悲的情況。那一遝明信片,是以報告約阿希姆的入伍經過和激動人心的宣誓儀式開始的。在回信中,漢斯·卡斯托普開玩笑地稱他已發了安於貧窮、謹守貞操和唯命是從的教士誓願。接下來約阿希姆情緒仍然很高:由於本人熱愛事業,上司也有好感,前程看來平坦而遠大,有望步步高升。他念過幾個學期大學,所以免了上軍校和當軍士的程序。過新年時他已晉升準尉,寄來了一張穿著漂亮軍官製服的照片。他如今已成為一個珍視榮譽、組織嚴密,卻不乏人情味和幽默感的教會分子。從他每一篇簡短的報告中,都洋溢著對這種集體精神的欣喜。他還講了他那位上士,一個粗魯而狂熱的丘八的好些笑話,講他對待這年輕的新毛頭,對待他今天的下屬明天注定的上司不尷不尬的態度;事實上,約阿希姆早已在軍官食堂進進出出。那情形真叫絕,真叫逗喲。隨後,又講起考軍官資格。4月初,約阿希姆果真當上了少尉。
看那樣子,沒有誰比約阿希姆更幸福,沒有誰在那特殊的生活環境中,能像他似的如魚得水,心滿意足。他既得意又難為情,講自己如何第一次英姿煥發地打市政廳前走過,哨兵立正向他致敬,他卻遠遠地便揮手讓人家稍息。他還講執行勤務中小小的滿足和不快,講戰友間融洽的關係,講他的勤務兵調皮而忠誠,講演習和訓練、視察和聚餐以及種種有趣的小插曲。有時也講社交方麵的事情,如拜訪、晚宴、舞會等等,可就是絕口不提他自己的健康狀況。
直到夏天之前都是這樣。接著就講他病倒了,不得不請假休息,很遺憾,一連發了好多天高燒。6月初恢複執勤,中旬卻又一次叫“不行啦”,大肆抱怨自己“晦氣”,不禁擔心起8月初仍歸不了位;到那時,他全心全意期待著的大演習可就開始啦。胡扯,7月份他不又完全健康了嗎?這麽堅持了幾個星期,便不得不接受體檢;鬼知道他的體溫為什麽老不穩定;這對於約阿希姆可關係重大。然而,漢斯·卡斯托普卻許久得不到任何一點體檢結果的消息。過後消息有了,卻不是來自約阿希姆本人寫的信——不知他是不能寫還是羞於寫——而是來自他母親齊姆遜夫人發的一封電報。電文曰:醫囑約阿希姆告假數周,赴高山療養,動身在即,請訂房兩間。回電款已付。署名:露易絲姨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