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這多年的老牌友有一天終於獲得解脫,原因是他投進了另一種比較高尚的娛樂的懷抱,而且癡迷的程度同樣驚人——這對咱們的“山莊”療養院來說,是怎樣的成功,怎樣的革新哦!對這新設施的神秘魅力咱們充滿好奇,真誠地渴望講一講它,對它進行一番描述。
具體是在主要的娛樂室裏增添了一些設備。出於對病員們的關懷,醫院領導想到了也辦到了這件事,並為此花費了一筆錢;具體多少錢我們不想計算,隻是說相當大度就是了——無論如何,僅此一點,這家療養院就該受到讚揚,對不對!
也就不過一台要麽像西洋景,要麽像萬花筒,要麽像幻燈放映機的娛樂器材唄?
就算吧——不過也不完全對。因為首先,這不是某天晚上人們——有的高興得在腦頂上拍著手,有的躬起了身子——在鋼琴室裏發現安裝起來的光學玩意兒,而是一台聲學機器;其次,那些小氣玩意兒無論檔次、品位或是價值,都根本沒法和它同日而語。它不是那種單調而孩子氣的騙人玩具,一般隻要耍上三個星期就膩了,就沒人願再碰一碰。它如同一支“豐饒角”[77],能源源不斷地流瀉出來愉悅心靈的藝術享受。它是一台音樂機器。它是一架留聲機。
說到此,我們確實擔心這個名稱會讓人誤以為它是低級的、原始的,並且聯想到它早已經過時了的前身,而想不到我們眼前的這件實物,想不到經過樂器技術孜孜不倦的革新改進,它已經製造得何等完美。你們快行行好喲!這可不是從前那可憐寒磣的盒子,旁邊伸著支搖柄,麵上一個轉盤,一支針杆,再加上一個怪模怪樣的漏鬥形黃銅大喇叭,衝著一幫子低俗的耳朵,從酒店的櫃台傳來吱吱哇哇的吼叫。院裏這台深色無光烤漆,機箱寬而且薄,通過一段纏絲的電線連接牆壁上的插座,清爽雅致地擺放在一個專用小幾上,跟先前那架洪荒時代留存下來的老古董一點沒有相像之處。揭開上麵那優雅的圓錐形蓋子,箱底便自動伸開一根黃銅杆子,把箱蓋像撐傘似的斜斜撐住;但見箱底平躺著一個繃緊綠呢、鎳質包邊的唱盤,唱盤中央是一小截兒同樣為鎳質的軸杆兒,剛好可以把硬膠唱片中心的孔套上去。人們還發現,右側前部還有一個鍾表似的帶刻度的調速裝置,左前部則是一個開機關機的按鈕;左後部則是一根收折自如的羊腿形鎳質空心唱杆,杆端的唱頭呈扁圓狀,有個螺絲孔安裝唱針。還可以拉開麵前的兩扇小門,看見裏邊像百葉窗似的斜斜地排列著的烤漆木板——除此再沒有什麽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