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從樓梯走上三樓,不到右邊小陽台去,而經過遊廊上金白色的欄杆向前走,穿過一間與走廊相連的前堂。走廊的左邊有一扇門通向議員的更衣室。另外還有一扇門在走廊盡頭,她小心地扭動了一下這扇門的門柄,來到了屋子裏。
這是一間寬闊異常的屋子,窗戶上遮著帶皺褶的大花窗帷。四壁顯得有些光禿,除了一幅巨大的雕板畫掛在永格曼小姐的床頭以外,隻有幾個黃頭發、紅衣裳的英國五彩小紙人用大頭針插在淡色的壁紙上。伊達·永格曼正坐在屋子中央一張巨大的活動桌麵的大桌前麵給漢諾補襪子。這個忠心耿耿的普魯士女人這一年已經五十出頭了,雖然她的頭發很早就開始發灰,但仍沒有一根白發。
她那筆挺的身軀仍然那麽強壯、矍鑠,她的棕色的眼睛仍然那麽明亮、奕奕有神,毫無倦怠之色,和冬妮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一樣。
“你好,伊達,我的好人兒!”佩爾曼內德太太說,她雖然壓低了嗓音,但仍能聽出她十分興奮。剛才她哥哥講的那個小故事使她的情緒非常好,非常高興。“你好,老婆子?”
“哎,哎,親愛的小冬妮;你說什麽,孩子……老婆子?這麽晚你還到這兒來?”
“啊,我來找我的哥哥……有一筆生意非常著急,不能耽擱……可惜沒談好……他睡著了嗎?
”她說,一邊用下巴向一張小床點了一下,小床靠著左邊的牆擺著,擋著綠帳的床頭緊靠著通向布登勃洛克議員夫婦的一扇高門……“噓,”伊達說,“是的,他睡著了。”於是佩爾曼內德太太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把帳子打開個縫,俯身窺視正在睡覺的小侄兒的麵龐。
小約翰·布登勃洛克仰臥在被窩裏,但是圍在淺棕色的長頭發裏的小臉蛋卻向一邊側著,鼻子為枕頭堵著,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的一隻胳臂壓在胸口上,另一隻順在身旁,平擺在鴨絨被上,手指都被睡衣又肥又長的袖子蓋住了。雖然如此,我們仍然能看到他的卷曲的手指時不時地微微地抖動一下。他的半張著的小嘴唇也時而輕微地蠕動著,好像竭力在表達什麽意思。每隔一會,這一張小臉蛋就現出一副痛苦的神情,那痛苦的神情總是從下麵開始,逐漸傳布上去,先是小下巴輕輕一哆嗦,小嘴角跟著也抽搐起來,接著小鼻翹輕輕顫抖,最後窄窄的腦門上的肌肉都皺縮起來……他的睫毛很長,但人們還是能一眼看到罩在眼窩上的那一層淡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