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中有三次想扇別人巴掌,我一生中有一次想拿槍砸別人臉。我確實拿槍砸過別人臉,但我從沒扇過巴掌。我想扇巴掌的三個人裏麵,一個是大姐,那天她匆匆跑來告訴我政府警察已經開槍打死了送奶工。她看上去幸災樂禍,還很亢奮,因為她以為死掉的男人是我的情人,是對我很重要的男人。她肆無忌憚地掃視著我的臉,想看看我如何接受這個事實,就算我再強頭倔腦——這種性格反倒把我推向了送奶工,引發了我和送奶工之間的謠言,把我推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淵與危險之地——也還是能看出她此刻是多麽恬不知恥。我想,她認為這對我來說是個教訓。不是因為政治背景,不是因為他所象征的。不是因為他的殺戮所象征的。那些都無關緊要。一切隻因為她不想讓我擁有她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再允許她自己擁有的東西。跟她一樣,我也必須怨恨,必須湊合,不能和她以為我所渴望的那個男人在一起,不能和那個我所愛的但又失去了的男人在一起,如同她不能和她所愛的但又失去了的男人在一起,而要和某個我不想要的替代品在一起,送奶工死後,那個人也許正在趕來。她依然看上去很激動,不再是過去那些年裏她四下走動時的悲哀神情。雖然她並不想以我為代價獲得這種激動。別開心了!這不是讓你開心的事情!——啪一巴掌!——這就是當時我心裏想的,但我在現實中的反應,甚至在她等著我反擊她的時候,也隻是讓自己的臉看起來接近漠不關心、幾乎無法觸及——這已經成為我的常態。然後帶著一點點佯裝的情緒,剛夠我在片刻間、很短的片刻間用來指出她某種有點逗人發笑的愛打探的心思,我說:“你看起來好像在經曆**。”
她的幸災樂禍——這種令人作嘔的幸災樂禍,原本並沒有過分到理應被扇巴掌的地步,隻是這個幸災樂禍的人平時就是個死人,但在整個悲慘遭遇中,卻有那麽一瞬間感到自己還活著——好了,那種幸災樂禍現在消失了,我知道它會消失,因為我已經在我想惹惱她的方麵、我打算惹惱她的方麵惹惱了她,正中她的靶心。要是她或者其他任何人對我說那種話,我也會被惹惱。她扇了我一巴掌,一種退縮反應,因為我已經進入了我無權進入的地方,盡管那一刻我認為自己完全有權利回她一巴掌,但我沒有,也不能。一開始我很滿意自己讓她震驚,讓她為她的勝利而感到羞恥,但我接著就開始後悔說出這樣的話。所以,夠了。我想讓她馬上走,帶著她自己和她湊合著的丈夫,以及他成為萬惡之源的肮髒的口頭誹謗,現在就走。沒有客客氣氣,那時候,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