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跑步後的第二天早晨,我比平常早出門,繞到街區的另一頭,搭乘另一輛公共汽車去鎮上。我沒有告訴自己這是為什麽。晚上我還是坐這輛公共汽車回家。生平第一次,我沒有走路看書。我沒有走路。我還是沒有告訴自己這是為什麽。另一個變化是我也沒有按時跑步。不得不這麽做,萬一他又出現在水庫公園裏呢。如果你認真跑步,是個跑長跑的人,來自某個地方、有某種信仰,那麽你得硬著頭皮把整個一大片區域都納入你的計劃路線,否則留給你的隻有受宗教地緣限製的路線,這意味著你不得不繞著一片小得多的區域反複跑,才能得到差不多的運動效果。雖然我喜歡跑步,但兜圈子跑步單調乏味,會讓我懷疑自己對跑步是否真有那麽喜歡。所以我整整七天沒有跑步,而且似乎永遠都不會再跑了。直到有一天,我又抑製不住地想跑步。第七天晚上,我決定再去一次水庫公園,這次讓我的三姐夫陪我一起去。
三姐夫不像大姐夫。他比我大一歲,我從小就認識他:他瘋狂鍛煉身體,在街頭瘋狂鬥毆,總之是個在各方麵都很瘋狂的人。我喜歡他。其他人也喜歡他。人們一旦適應了他,就會喜歡上他。他從來不說別人的閑話,從來不說下流話,不用下流話譏笑別人,他不譏笑任何人。他也不會問一些頤指氣使、多管閑事的問題。實際上,他幾乎不怎麽提問。至於打架,這個男人隻打男人,從來不打女人。在社區居民的眼裏,他精神異常:他認為女人勇敢強悍,富有啟發性,甚至是一種超自然的神秘形象。他認為女人應該和他激烈爭吵,還應該或多或少地反對他——這想法很不尋常,卻是他對女人不可撼動的準則之一。如果一個女人沒有表現出神秘感或者如上品質,他對她會變得有些獨裁,迫使她往那個方向改進。這樣做他自己也難受,但是他深信:在他即興施展的暴政的幫助下,她會想起自己是誰,憤怒地要求拿回自己被剝奪的不隻是跟身體有關的東西。“那就不怎麽平衡了。”這裏的一些男人說,或許是這裏的所有男人都這麽說。“但如果非要存在某種不平衡,”這裏的所有女人說,“那還是讓他就這樣繼續下去比較好。”所以,他憑借對一切雌性生物非典型的高度尊重,在女人中深受歡迎,而且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受她們歡迎——這使他更受歡迎。這也帶來了現實的好處——我是指給我,眼下正被送奶工糾纏不休的我——因為這裏的所有女人都這麽看待姐夫,不隻是一個女人、兩個女人,或者三個、四個女人。如果隻是少數幾個女人,除非她們和我們這裏有權勢的男人——我指我們這裏的準軍事組織——有關係,包括他們的妻子、母親、骨肉皮,以及有其他某種關係的人,否則她們無法指揮公眾行動,或引導公眾形成對自己有利的看法。但是,如果當地婦女都聯合起來,做她們極少會做的事情——站起來反對公民、社會或者當地的環境,就能展示出一種令人驚訝的可怕力量,致使其他一些通常被認為更可怕的力量反而別無選擇,隻能認真對待。這些女人會一同感激她們的支持者,這意味著她們會保護這個人。這就是他和女人的關係。至於他和這裏的男人之間的關係——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大部分人也喜歡並尊重三姐夫。他驚人的體格以及對這個地區的男性鬥毆準則出於本能的理解,為他贏得了他們的信賴,盡管他對女人的重視,在男人的眼裏,已經到了極其瘋狂的地步。因此,在這裏,各種各樣的人都接受他,我也一樣。過去有段時間,我經常和他一起跑步,但後來有一天我不和他跑了。他的鍛煉方式比我自己的鍛煉方式更加暴虐。他的方式顯然太急於求成、太勉為其難、太不符合客觀規律。但如今我決定重新開始和他一起跑步,並不是因為送奶工會被他的體格嚇退,會害怕姐夫找他打架。他確實不如姐夫年輕,也不如他強壯,可年輕和強壯不能說明一切,反而往往什麽都說明不了。比如你要開槍,就不需要多年輕,也不需要能跑步,我確信送奶工輕而易舉就能開槍。我認為是三姐夫的群眾基礎——無論男女都給予他的愛戴——或許能讓送奶工望而卻步。如果他對姐夫在我身邊感到不滿,那麽他要麵對的不僅是整個當地社區的譴責,他作為一名高級別、高威望的反政府者的聲譽也會一落千丈。他會被趕出藏身之地,被趕到軍隊巡邏車會經過的道路上,就好像他不是一位帶來深刻影響的英雄人物,而是與我們敵對的政府警察中的一員、來自海對岸的敵方士兵,甚至是來自馬路對麵與我們敵對的政府捍衛者準軍事組織的成員。作為一名嚴重依賴當地社區的反政府派,我想他不會為了我讓自己與社區產生隔閡。這就是我當時的計劃,一個還不錯的計劃。這個計劃讓我充滿信心,我很遺憾自己沒能在七天六晚前就想到它。但至少我現在想到了,接下來就是實施計劃。我穿上我的運動服,出發去三姐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