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奶工第三次出現是在我的成人法語夜校下課後不久。課堂在鎮中心,常有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往往是一些和法語無關的事情,也往往比法語更和法語有關。在最近的一堂課上,一個星期三的晚上,老師給我們念了一本書上的內容。那是一本法語書,一本正經的法語書,母語是法語的人讀起來也不會覺得差勁。老師說她念給我們聽是為了讓我們感受一下滿滿幾頁真正的法語——在那本書裏等於一個文學段落——連著聽起來是怎樣的。但問題在於,她念的這個段落裏,天空不是藍色的。最終她被打斷了,因為教室裏的某個人——代表我們其他所有人的發言人——顯然無法忍受。有個地方寫錯了,看在萬事萬物的分上,他需要指出這個錯誤。
“我不明白,”他說,“那一段描寫的是天空嗎?如果是天空,為什麽作者不直接說呢?為什麽要用花裏胡哨的寫法把事情搞得很複雜呢?他隻需要說天空是藍色的就行了。”
“是的!是的!”我們大喊起來。就算有些人沒喊,比如我,我們的想法態度也肯定是一致的。“天空是藍色的!天空是藍色的![1]”其他好幾個人大叫,“這樣就能寫清楚,他為什麽不這樣寫?”
我們感到心煩意亂,不隻是一點點,老師卻大笑起來。她經常這樣,這是因為她的幽默感多得令人不安——這一點也攪得我們心煩。每次她大笑,我們都不確定應該跟著她一起笑,表現出好奇和專注,問她為什麽笑,還是麵露慍色,像是被冒犯了,嚴肅地表示抗議。和平常一樣,這一次我們還是選擇了抗議。
“簡直是浪費時間!無法理解!”一個女人抱怨道,“如果那個作家不是教法語的,就算他是法國人,他的作品也不應該在法語課上被細讀,就算他是法國人。這是一門‘學習外語’的課程,不該用來將外語拆分開來,繼續以這種語言進行分析,在其中找到詩意之類的東西,以此增加我們的負擔。如果我們想學習修辭的手法或華麗的辭藻,用一件事物呈現另一件原本就顯而易見的事物,我們應該去跟樓下大教室裏的那些怪物一起學英語文學。”“沒錯!”我們大喊,又繼續大喊,“是什麽就說什麽!”還有大家都認同的“天空是藍色的!”以及“這有什麽意義?沒什麽意義!”所有人都在點頭,拍桌子,喃喃自語,表示肯定。是時候了,我們心想,該給我們的發言人和我們自己一輪愉快的掌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