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六在凡爾賽宮的起居作息早在一個世紀之前就製定好了。凡爾賽宮是路易十四最壯觀的遺產,其影響超出了法國。在18世紀早期,其他王室也心懷崇拜,在歐洲各處仿建規模龐大的宮殿和裝飾奢華的花園。從東邊聖彼得堡外的皇村到西邊馬德裏附近的阿蘭胡埃斯,從北邊瑞典王室的夏宮到那不勒斯以南的卡塞塔,統治者們在城鎮外大興土木,展示自己的權力,炫耀奢華安逸。在太陽王的餘暉中,外國人對法國文化威望的敬意並不僅僅表現在建築上。18世紀中葉以來,法式建築、法式家具和法式時裝主導著歐洲大陸的品位。隨後流行起來的英國事物,也是根據法國的典範設計製造的。更為重要的是,所有有教養的歐洲人都會說法語。除了英國和西班牙,所有宮廷都偏愛法語。瑪麗亞·特雷西亞女王的一位密友回憶起特雷西亞時期舍恩布倫的宮廷生活時這樣說道:“法語是當時的日常用語,維也納上流社會中的高層精英們會說:‘我像狄德羅、德國人一樣說法語,包括我家的奶媽也說法語。’”[1]無論是腓特烈二世的柏林還是葉卡捷琳娜二世的聖彼得堡,王室都在無止境地效仿巴黎文化。在這樣的環境中,其他語言用得很少,他們的廷臣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母語。即便在稍低的階層中,人們也覺得如果不通曉法語,就不算有教養。但18世紀70年代出現了相反的浪潮,德國的赫爾德和意大利的阿爾菲耶裏等作家怒斥自己同胞屈從於異邦文化。然而響應他們的人寥寥無幾。同時,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發現,他們能夠判斷法國正在發生什麽,因為他們大量引入法國文學,具備了前所未有的條件來追蹤、觀察法國的事件。
自1754年起,歐洲各王室樂於訂閱移居海外的德國人格林男爵在巴黎出版的《文學通信》,而他們的臣民則花更少的錢,買更多報刊來保持消息靈通。謹慎的人隻訂閱報道公共事件的老牌報紙《法國信使報》,稍有教養的會看《學者報》,但這兩類期刊都是偏官方的,要接受政府的嚴格審查。自18世紀中葉以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獨立報刊,有的是專業的,有的不是。其中大多數存在時間很短,而且如果沒有一兩個人的不懈努力,這樣的報刊很少能生存下來。無論如何,在1715—1785年的70年裏,這類獨立報刊的數量增加了大約3倍(從22到79種),而政府憑一己之力很難監控所有報刊的內容。比如冉森派的《教會新聞》自1728年開始就對當時教會的管理和前景持批評態度,是當局最想監控的報紙,但是當局總找不到這份報紙的印刷廠。公開將自己定位於特定讀者的報刊則更加脆弱,比如廣受歡迎、立場保守的《費雷龍文學年鑒》(1754年創刊)以及由蘭蓋於1777年創辦的、總出驚人之語的《政治,民事和文學年鑒》。蘭蓋因為辦報風格極端,於1780—1782年被囚禁在巴士底獄。即便如此,其監獄外的代理人還是繼續出版他的雙周評論。他在出獄時寫就的係列回憶錄最初也是在《年鑒》上發表的(後來被獨立出版),這些文章以極為恐怖的筆觸描繪了被專製意誌投入陰暗要塞的人們生不如死的日子。不過出獄之後,蘭蓋變得慎重起來,在法國司法管轄區域之外的奧屬尼德蘭出版刊物。事實上,此類期刊中最激進大膽的法語言論都是在境外發表的。其中時間最久、聲望最高的是《萊登報》,由胡格諾難民[2]於1677年在荷蘭創辦,至今還在新教徒的指導下發行。它為讀者提供關於法國國內政治和危急事件詳細、及時和廣泛的報道,具有溫和而堅定的反官方立場。另一份同樣受到歡迎但名氣稍小的刊物是雙周刊《阿維尼翁信報》。它於1733年出版,出版地為法國南部的教皇飛地。相比之下《萊茵省信報》稍顯保守,但消息更加靈通,它在普魯士克利夫斯出版。而思想激進的《百科全書報》則在南比利時的獨立小公國布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