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比把汽車停放在尤塞夫的大門口,好像有意對殖民廳廳長表示蔑視。他對尤塞夫的管家說:“我要見你的主人。我認識路。”
“主人不在家。”
“那我等著他。”他把管家推到一邊,走了進去。這所帶陽台的單層住房隔成一間間的小套間,每個套間都擺著同一式樣的沙發、靠枕、喝酒用的矮腿桌子,好像是妓院的小單間。斯考比打開簾子,從一間穿到另一間,最後走進了兩個月以前他在裏麵喪失了自己廉正的那間小屋。尤塞夫正躺在一張沙發上酣睡。
尤塞夫穿著一條麻布褲子仰麵朝天地躺著,張著嘴,鼻息咻咻,身旁的矮桌上放著一個酒杯,斯考比看到杯子底上有一些細碎的白屑。尤塞夫服的是溴化物。斯考比在他旁邊坐下,等待著。窗戶開著,但是雨水卻像簾幕一樣非常有效地把氣流擋住。也許是由於汙濁的空氣,也許是因為他又回到了犯罪的場景,斯考比情緒非常低沉。為自己辯解,不承認幹了壞事,這是沒用的。他好像一個沒有愛情而結了婚的女人,坐在這間布置得如同旅館房間一樣的小屋裏,清清楚楚地記起了同別人的一次“通奸”。
窗戶上麵,有一段簷溝出了毛病,雨水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嗶嗶地往下流,因此他聽到的一直是兩種落雨的聲響——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嗶嗶的流水聲。他點起一支紙煙,望著尤塞夫。他對這個人並無恨意。他有意識地、成功地捕捉住尤塞夫,正如同尤塞夫有意識地而且成功地使他墜入陷阱一樣。這場“婚姻”是雙方自願締結的。也許是他那目不轉睛的凝視刺穿了尤塞夫的溴化物的迷霧,兩隻肥胖的大腿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一聲呻吟,在睡夢中咕噥了一句“老夥計”,尤塞夫翻過身來,把臉轉向了斯考比。斯考比又把屋子環視了一下,但是在他到這裏借錢的那次,早已經把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了。這次來屋子一點兒也沒有變樣:還是那幾個醜陋不堪的淺紫色的綢靠墊,套子黴爛的地方露出下麵的網線來,橘紅色的窗簾,甚至藍色的蘇打水瓶也還在原來的地方放著。這些東西好像地獄的設施似的給人以永恒不變的感覺。沒有書架,因為尤塞夫不認識字;沒有書桌,因為他不會寫字;也甭想找到一張紙,紙對尤塞夫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什麽東西都記在他那羅馬型的大腦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