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比看著小傭人把晚餐端走,看著他走進走出,一雙赤腳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露易絲說:“我知道這是一件可怕的事,親愛的,但是你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你現在對阿裏已經無能為力了。”從英國又寄來一包書,他看著露易絲正在裁開一本詩集的書頁。她的花白頭發比去南非以前更多了一些,但是他覺得她好像年輕了好多歲,因為她現在在化妝上下的功夫更多了,她的梳妝台上擺滿了從南非帶回來的小瓶、小罐和軟金屬管。她沒有把阿裏的死放在心上,她有什麽理由為這件事憂心呢?隻有良心上負疚的人才把別人的死當作不得了的大事,不然的話,誰也不會這麽哀痛的。當斯考比年輕的時候,他本來認為愛同互相了解是有關係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知道沒有誰能夠了解另外一個人。愛本是一種想了解別人的願望,隻是因為不斷失敗,這種願望就很快死亡了,愛或者也隨著死去,或者變成了痛苦的情誼,變成忠貞、憐憫……她正坐在那邊讀書,離開那使他頭暈目眩、口幹舌燥的痛苦折磨何止十萬八千裏。他想:如果我被寫在書本裏,她就會了解我了;但是如果她隻是書中的人物,我能夠了解她嗎?我是不讀這種書的。
“你沒有什麽可看的嗎,親愛的?”
“對不起,我不太想看書。”
她把手上的書合起來。他突然心裏一動,原來她同樣在煞費心機,原來她也正在努力幫助我呀!有時候他很懷疑,是不是她什麽都知道了啊?她從南非回來以後便一直掛在臉上的心滿意足的假麵具後是不是遮掩著無限愁苦啊?每逢他產生這種懷疑時,便不由得悚然一驚。她說:“咱們談談怎麽過聖誕節吧。”
“離聖誕節還早呢。”
“一眨眼就到了。我在想,咱們是不是請一次客。咱們總是去別人家吃飯。請人到咱們家來玩玩一定挺有意思的。在聖誕節前夜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