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斯坦布爾列車

第三部 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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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頂上,雪開始在他四周堆積起來,於是約瑟夫·格倫利希就挪到煙囪背風的一麵。下麵,中央車站燈火通明,像黑暗中的一堆篝火。一聲汽笛長鳴,一長串光點緩緩地移入視野;一隻大鍾響了九下,他看了看手表。這是伊斯坦布爾快車,他想,再遲來二十分鍾,也許就會被雪阻住了。他校準了自己那塊扁平的銀表,把它放進背心口袋裏,又把腹部的衣皺扯平。真的,他想,碰上這種寒冷的夜晚,長得胖就算是福氣了。扣上外衣之前,他把手伸進褲衩和外褲之間,擺正了掛在**、由纏在扣子上的一根線繩係住的手槍。約瑟夫有三件事是沒得說的,他滿意地提醒自己,會搞女人,會吃會喝,還會偷大錢。他從煙囪後麵的擋風處走了出來。

屋頂上很滑,多少有些危險。雪花打著他的眼睛,積雪黏在鞋底上結成了冰塊。他滑了一跤,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一家咖啡館燈光閃耀的遮篷像條魚一樣從黑暗的水中朝他飛升過來。他喃喃道:“萬福,聖母馬利亞,大慈大悲。”腳跟直往雪裏踹,手指拚命亂抓,一條排水管的簷溝救了他的命。他站了起來,輕聲笑了笑,犯不上跟老天爺慪氣。又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太平梯的鐵欄。

太平梯是沿著公寓樓裏側通向地麵的,大街上看不見它,但它卻麵向一個貨場,而貨場是警察巡邏路線的終點,因此,他認為爬太平梯是這整個買賣中最危險的事。警察每三分鍾出現一次,一座小屋拐角處的微弱燈光映照著他光亮的長筒黑膠靴、皮帶和手槍掛鉤。厚厚的積雪減弱了他的腳步聲,約瑟夫不可能預知危險臨近,但手表的嘀嗒聲卻可以提醒他時時警惕危險。他在梯子頂端等著,身子低低地蜷伏著,不安地意識到身後是白茫茫的背景,直到警察來過又走了。隨後,他開始爬梯子。他隻需爬過一層沒住人的樓,但當他剛爬到氣窗時,一束燈光落到他身上,還響起了哨聲。我不會讓人抓住,他不大相信地想,我還從來沒被抓住過呢,這種事輪不到我頭上。他背朝著貨場,等著一聲喊叫或一顆子彈,同時他的頭腦像手表裏那些上好油的小齒輪一樣轉動起來,一個念頭咬合著另一個念頭,再帶動起第三個念頭。但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扭過對著梯子和光禿禿牆壁的臉,隻見院子裏空****的,有人把一盞燈帶進了貨棚的頂樓裏,光就是從那裏射出來的,而哨聲隻是火車站種種嘈雜聲中的一種。他的判斷失誤耽擱了寶貴的幾秒鍾,於是,他顧不上理會結了冰的鞋底溜滑,一步兩階地繼續向下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