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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教堂的鍾塔上望去,這場戰爭隻不過是畫中風景,就像一本舊的《倫敦新聞畫報》上刊登的一幅波爾戰爭的全景圖一樣固定不動。一架飛機正向石灰岩山中的孤立哨崗空投物資,長年的風雨侵蝕使得安南省邊界的山脈看上去就像一堆堆浮石。由於飛機每次回到相同的地點滑翔,所以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移動過一般,降落傘也總懸在同一地點——離地的半空中。平原上的迫擊炮不斷開火,轟炸出來的煙霧如同石頭一樣牢固不散,集市上的火焰被陽光映成一片蒼白色。跳下來的傘兵們身材矮小,排成一列沿著運河移動著,但從這個高度望過去,他們仿佛是靜止不動的。就連坐在鍾塔角落裏誦讀祈禱書的那名天主教神父,也是靜止的。從這麽遠看過去,這場戰爭幹淨整潔,頗有條理。
黎明前,我就搭乘一艘登陸艇從南定到了這裏。我們沒法兒在海軍站登陸,因為敵人已經將整個城市包圍,六百碼之外便是敵軍,他們已經切斷海軍站,所以我們的登陸艇沿著烈焰衝天的市集駛進城。映著火焰的光芒,我們成了活靶子,但不知為何,竟然沒人朝我們開火。一切都寂靜無聲,除了燃燒的店鋪劈裏啪啦聲和倒塌聲。連河邊一個塞內加爾哨兵移動的聲音,我都能聽得見。
在這次進攻之前,我對發豔很熟悉——一條狹長的街道,兩邊都是木製店鋪,每隔一百碼就有一條運河、一座教堂和一座大橋。在夜裏,隻能點蠟燭或小油燈(發豔沒有電廠,隻在法國軍官營房才有電力供應),無論白天還是夜裏,街道上都擠滿了吵鬧的人群。依照古怪的中世紀方式,在樞機主教的庇護之下,這裏一向是全國最有生氣的城市,然而這次,當我上岸走向軍官營房時,卻發現這裏是死寂一片。斷壁殘垣、碎玻璃,以及燒焦的油漆和石灰的味道,長長的街道一眼望去,空空如也,這使我想起清晨空襲警報解除後的倫敦大道:隨處可以見到警告標示,上麵寫著“未爆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