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什麽是隱語
我們這裏是把“魚”當作一個典型的隱語的例子來研究的。所以最好先談談什麽是隱語。
“隱”在《六經》中,相當於《易》的“象”和《詩》的“興”(喻不用講,是《詩》的“比”);預言必須有神秘性(天機不可泄露),所以占卜家的語言中少不了“象”。《詩》——作為社會詩、政治詩的《雅》,和作為風情詩的《風》,在各種性質的遝布(taboo)的監視下,必須帶著偽裝,秘密活動。所以詩人的語言中,尤其不能沒有“興”。“象”與“興”實際都是“隱”,有話不能明說的“隱”。所以《易》有《詩》的效果,《詩》亦兼《易》的功能,而二者在形式上往往不能分別。下文所引的《剝》六五《爻辭》和衛侯貞卜的《繇辭》,便是明證。
隱語的作用,不僅是消極地解決困難,而且是積極地增加興趣,困難愈大,活動愈秘密,興趣愈濃厚——這裏便是隱語的、也便是《易》與《詩》的魔力的泉源。但,如果根本沒有隱藏的必要,純粹地為隱藏而隱藏,那便是興趣的遊戲、魔力的濫用,結果便成了謎語。謎語是耍把戲的語言,它的魔力是廉價的,因為它不是必需品。
隱語應用的範圍,在古人生活中,幾乎是難以想象地廣泛。那是因為它有著一種選擇作用的社會功能,在外交場中(尤其是青年男女間的社交),它就是智力測驗的尺度。國家靠它甄拔賢才,個人靠它選擇配偶——甚至就集體的觀點說,敵國間還靠它伺探對方的實力。一般說來,隱語的藝術價值,並沒超過謎語,然而它的地位卻在謎語之上——那正是為了它的這種社會價值。不用講,我們之所以重視隱語,也就因為它是這樣一種充沛著現實性的藝術。
《易》中的“象”與《詩》中的“興”,上文說過,本是一回事,所以後世批評家也稱《詩》中的“興”為“興象”。西洋人所謂意象、象征,都是同類的東西;而用中國術語說來,實在都是“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