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原始的羅曼司
假想我們是在參加著澳洲風行的一種科羅潑利(Corro-Borry)舞。
拍子愈打愈緊,舞人的動作也愈敏捷、愈活潑,時時扭動全身,縱得很高,最後一齊發出一種尖銳的叫聲,突然隱入灌木林中去了。場上空了一會兒。等舞師重新發出信號,舞人們又再度出現了。這次除舞隊排成弧形外,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婦女們出來時,一麵打著拍子,一麵更大聲地唱,唱到幾乎嗓子都要裂了,於是聲音又低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聲音。歌舞的尾聲和第一折相仿佛。第三、四、五折又大同小異地表演過了。但有一次舞隊是分成四行的,第一行退到一邊,讓後麵幾行向前邁進,到達婦人們麵前,變作一個由身體四肢交鎖成的不可解的結,可是各人手中的棒子依然在飛舞著。你直害怕他們會打破彼此的頭——但是你放心,他們的動作無一不遵守著嚴格的規律,決不會出什麽岔子。這時情緒真緊張到極點,舞人們在自己的噪呼聲中,不要命地頓著腳跳躍,婦女們也發狂似地打著拍子引吭高歌。響應著他們的熱狂的,是那高燭雲空的火光,急雨點似的劈啪地噴射著火光。最後舞師兩臂高舉,一陣震耳的掌聲,舞人們退場了,婦女和觀眾也都一哄而散,拋下一片清冷的月光,照著野火的餘燼漸漸熄滅了。
這就是一場澳洲的科羅潑利舞,但也可以代表各地域各時代任何性質的原始舞,因為它們的目的總不外乎下列這四點:(一)以綜合性的形態動員生命,(二)以律動性的本質表現生命,(三)以實用性的意義強調生命,和(四)以社會性的功能保障生命。
綜合性的形態
舞是生命情調最直接、最實質、最強烈、最尖銳、最單純而又最充足的表現。生命的機能是動,而舞便是節奏的動——或更準確點,有節奏的移易地點的動,所以它隻是生命機能的表演。但隻有在原始舞裏才看得出舞的真麵目,因為它是真正全體生命機能的總動員,它是一切藝術中最大綜合性的藝術。它包有樂與詩歌,那是不用說的。它還有造型藝術——舞人的身體是活動的雕刻,身上的文飾是圖案,這也都顯而易見。所當注意的是,畫家所想盡方法而不能圓滿解決的光的效果,這裏借野火的照明,卻輕輕地抓住了。而野火不但給了舞光,還給了它熱,這觸覺的刺激更超出了任何其他藝術部門的性能。最後,原始人在舞的藝術中最奇特的創造,是那月夜叢林的背景對於舞場的一種鏡框作用。由於框外的靜與暗,和框內的動與明,發生著對照作用,使框內一團聲音光色的活動情緒更為集中、效果更為強烈,借以刺激他們自己對於時間(動靜)和空間(明暗)的警覺性,也便加強了自己生命的實在性。原始舞看來簡單,唯其簡單,所以能包含無限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