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對天才的影響複雜難解,相比之下,正規教育與天才的關係則可以簡單概括為四個字:水火不容。隻需對斯裏尼瓦瑟·拉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那異於常人的一生稍加回顧,便能有所了解。拉馬努金是20世紀早期的印度數學家,如今,學界已公認他為留名青史的偉人。貝爾在《數學精英》中將他與萊昂哈德·歐拉(Leonhard Euler)、卡爾·雅可比(Carl Jacobi)相提並論。
拉馬努金生於1887年,家道中落,空有婆羅門之名。他篤信印度教,成人後就職馬德拉斯港務信托處,雖窮困潦倒,沒有大學文憑,卻自學數學,稱靈感源於印度神那馬吉裏(Namagiri)。他說:“一個等式對我來說沒有意義,除非它代表了神的思想。”對於受過高等教育的印度數學家而言,拉馬努金提出的定理一文不值。1913年,拉馬努金在絕望中將部分未求證的定理寄給劍橋大學著名數學家、堅定的無神論者哈代(G. H. Hardy)。哈代發現,雖然這些公式的來源既陌生又可疑,卻有著超凡的獨創性,便把當時籍籍無名的拉馬努金請來劍橋三一學院——即使拉馬努金對此並不樂意——與他密切合作,不但在期刊上發表了許多聯名論文,還昭告世人,拉馬努金是一名數學天才。1918年,拉馬努金成為三一學院、英國皇家學會第一位印度院士。但是,他無緣無故患上重病,於地鐵站自殺未遂後,返回印度養病,在病榻上又寫下許多重要的新定理。天妒英才,他年僅32歲便撒手人寰。
拉馬努金死後,哈代歎道:
他的學問之淵博,認識之深刻,令人瞠目結舌……他關於數學證明的論述,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所有的定理,無論新舊、對錯,都是質疑、直覺、歸納交織的成果,對此他卻完全無法給出任何清晰的解釋。
作家羅伯特·卡尼格爾(Robert Kanigel)為拉馬努金立傳,名為《知者無涯》(The Man Who Knew In?nity),他寫道:“拉馬努金的一生就像《聖經》,也像莎士比亞戲劇:事跡琳琅滿目,意義卻曖昧不清,如明鏡一般映照著我們自己或我們的時代。”卡尼格爾舉了四個生動的例子。第一,十幾歲的拉馬努金沒有通過印度學校製定的考試——但是有些人察覺到了他的才華,引薦他去信托處供職,這才讓他解決了溫飽問題。第二,哈代從1913年的信中認識到拉馬努金的天才之處——但是等他到了英國,哈代對他期望太高,步步緊逼,結果這可能加速了他的死亡。第三,要是拉馬努金早年接受劍橋式數學教育,也許他能再上一層樓——但是也有可能產生相反的結果,也就是說這樣的教育也許會扼殺他的獨創性。最後,哈代作為一個無神論者,認為宗教與拉馬努金的智力沒有關係——但是至少有一點可以說得通,即印度教對無限的概念有著曆史悠久的、神秘莫測的迷戀,這種迷戀對拉馬努金的獨創性至關重要。“拉馬努金的一生,是壯誌未酬的悲劇嗎?還是說,在劍橋的五年,才是他人生的救贖?”卡尼格爾問道,“無論真相如何,兩種猜想都擁有足夠的論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