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老家夥攻打佩特上尉的計劃又節外生枝了。比如說,老家夥情報向來極不可靠。我們在十月的一個禮拜六動身。到了十二月還沒找到他們的人影兒呢。我們朝著帕爾米拉方向行進,小徑上總有個定居者喊:“勞倫斯那邊的叛軍打仗啦。”於是我們趕快去勞倫斯,可卻發現兩天前仗已打完,叛軍早就沒影兒了。再過幾天,有個婦女站在涼台上喊著:“我在列文沃斯堡附近看見佩特上尉啦。”於是老家夥就說:“找到他了!小子們動身!”於是我們又鬥誌昂揚地急行兩天,卻發現根本沒那麽回事。我們跑來跑去,最後大家鬥誌全無。我們就這樣瞎蒙亂撞地混到二月,老家夥計劃中的戰役卻一次也沒能打響。
一路上,我們又收留了十幾個廢奴派,在堪薩斯州南部,靠近密蘇裏州界的地方轉來轉去,最後隊伍壯大至三十人。人人都怕我們,可問題是,波特瓦特米步槍隊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不過是一夥吃不飽肚子的半大孩子,牛皮哄哄地四處尋些煮燕麥和酸麵包,好在二月末的料峭春寒中填飽肚子罷了。那年冬天沒完沒了,天冷得根本打不起仗來。平原上覆了厚厚一層雪,冰凍了四十六厘米深。水溝裏一夜就結了冰。大樹上掛滿冰淩,碰得叮叮直響,與巨人白骨相仿。尚且還能忍受的家夥都待在營地裏,在帳篷的保護下擠擠挨挨地靠在一道。剩下的,包括我、老家夥和老家夥的兒子,隻要尋見個暖和地方就馬上貓起來。雖說我們是廢奴派沒錯,可在冬天的大草原上跑上幾個月,有上頓沒下頓的,這就好比用爛鋤頭除草,還要一根雜毛都不能剩下,足以看出人心。待到冬天結束,老家夥手下已經有好幾個人投奔蓄奴派去了。
可說實話,跟老家夥待在一起並不壞。我這懶鬼也竟漸漸習慣了在外奔波,在草原上馳騁、為民除害,從蓄奴分子那兒偷東西,另外,我不用做什麽活計,因為老家夥一見人家那樣使喚我跑腿,就改了規矩。他宣布:“從今往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襯衫自己洗。自己的衣裳自己補。自己的碟子自己修。”他說得清清楚楚,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來為解放黑奴而奮鬥的,更不能讓隊伍裏唯一的黑人小丫頭給你洗衣服。說真的,不用幹那些雜活的話,為解放黑奴而戰還真挺容易的,你隻需要跑來跑去,談談這萬惡的製度,然後跑到蓄奴分子那裏,想偷什麽偷什麽,然後拔腿就走。用不著每天照例擔水、劈木柴、擦靴子,還得支著耳朵聽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為解放黑奴而鬥爭讓你成了英雄,你也自認為是個傳奇人物,到底是回到荷蘭佬兒酒館,再給賣到新奧爾良去理發擦鞋,整天穿著裝土豆的麻袋,把皮膚磨得生疼呢,還是穿著這件軟乎乎、暖烘烘的毛料裙子呢——我現在越來越稀罕它——沒過多久,前一個計劃就越來越不受我待見了。您別誤會,我並不是想變成個丫頭。可丫頭自有丫頭的好處,比如不用扛把式,不用帶手槍步槍,要是你跟小夥子一樣有勁兒,人家對你還高看一眼,你還沒累呢,人家已經叫你去歇著了,大家對待你一般也是客客氣氣的。當然,那年月黑人丫頭幹的活還是超過白人丫頭,可那是照一般白人的標準。在布朗老頭兒的營地裏,他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黑白,全都得幹活兒,說起來,他把我們支使得團團轉,黑奴不黑奴的根本沒什麽兩樣,大家一律同樣的作息:清晨四點鍾,老家夥就叫醒大家,對著《聖經》嘟嘟囔囔地祈禱一個小時。接著他叫歐文教我認字。然後又打發弗雷德教我些叢林裏的各種知識,然後我又得回到歐文身邊,他教我給子彈上膛、開火。“每個靈魂都必須學習守護上帝的意誌。”老家夥說,“這樣做就是守護。識字,守護,生存。男人、女人、丫頭、小子、黑人、白人、印第安人,都得學會這些。”他親自教我編筐、做凳子。做法很簡單:找一棵白橡樹劈開,然後折來折去就是了。不出一個月,你要什麽筐我都能編出來:裝子彈的、裝衣服的、裝飼料的、裝魚的——我抓的魚又大又肥,跟你的手掌一樣寬。漫長的下午,我們等待著敵軍走上小徑,弗雷德和我就用甜楓樹做糖漿。很簡單的,把汁液從樹裏擠出來,倒在一個平底鍋裏,放在火上,用一根叉子一層層撇下來,就成了。你的工作主要是把糖漿從上頭撇著的一層浮沫分開來。一旦掌握這個技巧,你做的糖漿就是舉世無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