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各篇,舉理學中之重要家數,一一加以論列。理學之為理學,亦略可見矣。今再統其學而略論之。
理學之特色,在其精微徹底。一事之是非,必窮至無可複窮之處,而始可謂定。否則畫一境以自足,而曰:吾之所論者,姑止於是而已。則安知所研究者出此以外,而其是非不翻然大變乎?理學家則不然。或問伊川:“人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此語何如?”曰:“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道一也,豈人道自是一道,天道自是一道?揚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技。此亦不知道之言。豈有通天地而不通於人者哉?天地人隻一道也。才通其一,則餘皆通。如後人解《易》,言乾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亂道。語其體,則天尊地卑;論其道,豈有異哉?”橫渠答範巽之雲:“所訪物怪神奸,此非難語,顧語未必信耳。孟子所論,知性知天。學至於知天,則物所從出,當源源自見。知所從出,則物之當有當無,莫不心喻;亦不待語而後知。諸公所論,但守之不失,不為異端所劫,則進進不已,物怪不須辨,異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勝矣。若欲委之無窮,付之不可知,則學為疑撓,知為物昏,交來無間,卒無以自存,而溺於怪妄必矣。”宋儒所謂理者,果能貫天地人幽明常變而無間否,自難斷言。然其所求,則固如此。其說自成一係統;其精粹處,確有不可磨滅者,則固不容誣也。
以其所求之徹底,故其所為,必衷諸究極之是非;而尋常人就事論事之言,悉在所不取。或問伊川:“前世隱者,或守一節,或惇一行,不知有知道者否?”曰:“若知道,則不肯守一節一行也。此等人鮮明理,多取古人一節事專行之。古人有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為;則我亦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為。古人有高尚隱逸,不肯就仕;則我亦高尚隱逸不仕。如此,則仿效前人所為耳,於道鮮有得也。是以東漢尚名節,有雖殺身不悔者,隻是不知道也。”陽明亦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蓋天下有真知其故而為之者;亦有並不真知,但慕悅他人之所為,而從而效之者。不真知而為之,必有毫厘千裏之差;浸至冬葛夏裘之謬。此宋儒之所以重明理也。理學家之所謂理,果至當不易與否,自難斷言;然其心,則固求明乎究極之理,而後據之以行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