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見到的人傍晚已經不在了,傍晚見過的人第二天就死了。這並不是要讓人相信無常觀,這些事在戰場上已司空見慣,就像看樹梢上每天飄落的紅葉一樣。可是為什麽唯有半兵衛重治的死讓秀吉如此悲痛不已呢?
他過度的悲號讓在場哭泣的人們都感到驚訝。良久,秀吉終於像一個發泄完的孩子一樣清醒過來,他將已經變涼的半兵衛的身體從自己膝頭輕輕移到白色的被子上,就像對著活人般嚅囁說道:“你的誌向如此遠大,就算讓你比別人多活兩倍三倍也還不夠。別說是處在理想道路的途中了,就連頭緒都還沒有呢……你一定不想死吧……即便是我,如果現在閻王爺要收我,我還不願意呢……重治啊,你該多麽遺憾啊!可惜了你這般才能,生在這世上,卻連百分之一的願望都還沒能實現,不想死是理所當然的啊。”
這是一個多麽有情有義的人啊。他又對著屍體抱怨,沒有合掌念佛,隻是不停地絮叨著牢騷。“劉玄德好不容易建立了蜀國,卻將遺孤托付給孔明溘然長逝。據說孔明悲傷得忘記了飲食。而我和你正好相反,我就是失去了孔明的劉備。啊,孔明仙去後留下來的劉備。光是想想不就夠落寞了嗎?我的沮喪、我的淒涼無法言喻!”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從營房外傳來。官兵衛聽了鬆壽丸帶去的消息,從戰場上坐著轎子急慌急忙地趕來了。官兵衛拖著瘸腿走進來,一邊大聲地回應周圍的人,似乎很遺憾地說:“什麽?已經不行了?……我沒趕上啊?”然後看了一眼坐在枕邊眼睛紅紅的秀吉,又看了一眼如今已是一具冰冷屍體的友人半兵衛重治,“嗚……嗚……”他發出了沉重的呻吟聲,似乎身心都受了挫折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後,官兵衛和秀吉都將目光盯向某個地方,一直一言不發地坐著。不知何時起室內完全暗下來,就像一個黑洞,也沒人去點蠟燭。隻能看見死者的白色被子,如同穀底的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