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商人。他個子很高,衣冠楚楚,頭發留得很長,留著倫敦商人最喜歡留的一縷頭發。他說話帶著倫敦腔,舉止矯揉造作,你會覺得他總是擺出一副正要去洗手的樣子。他動不動就點頭哈腰,似乎嘴裏隨時會說:“夫人,這邊請,右邊第二個櫃台,女士針織品。”他看上去就像十天前剛從斯旺-埃德加公司(英國一家著名的老百貨公司,20世紀80年代停業)來到這裏一樣,但事實上他在阿皮亞已經待了十年了。
格斯。他是一個歐亞混血兒,父親是丹麥人,母親是薩摩亞人。他擁有一家挺大的商店,經營幹椰子肉、罐頭和紡織品,雇了幾個白人店員。他胖胖的,為人圓滑,常常麵帶微笑,讓人想起君士坦丁堡的宦官。他很會溜須拍馬,老於世故,給人一種油腔滑調的感覺。
撒洛洛加(4)。大帆船大約一點鍾從阿皮亞啟航,快六點的時候,我們抵達了薩瓦伊附近的海域。暗礁成了一條白色的泡沫線,我們沿著它,來來回回地移動,試圖找到一個入口。可是後來天黑了,船長隻好掉轉船頭,把船開回海裏,拋錨停泊。收起船帆後,船搖晃得厲害。我們打了一宿撲克。第二天一早,我們找到了入口,駛入了潟湖。水清淺澄澈,可以清楚地看到湖底。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彩,水麵上也沒有一絲漣漪。海岸上樹木茂密,一派無比寧靜的景象。不一會兒,我們放下小艇,在一個小海灣登了陸。那裏有一個小村莊。一間茅屋掩映在一棵開著紅花的大樹和幾棵椰子樹中,我從未見過這麽美的場景。上岸後,一個年輕的女人從茅屋裏出來邀請我們進去。我們坐在席子上,吃了幾片主人端來的菠蘿。這家人有兩個老太婆,彎腰駝背,滿臉皺紋,滿頭灰白的短發,另外還有兩個年輕一些的女人和一個男人。之後,我們沿著長滿了椰子樹的草地走了三英裏,來到一個叫勞裏的商人家。他借給我一匹小馬和一輛馬車,我便駕車沿著這條路前行,經過村莊、小海灣,經過男孩們正在遊泳的池塘,最後來到另一個叫本的商人家。我走進他家,問他能不能請我吃晚飯。他非常瘦,小小的腦袋上長著一頭灰白色的頭發,戴著眼鏡,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睡衣。他有一個歐亞混血的妻子和三個非常漂亮、瘦弱的孩子。他剛從一場酩酊大醉中蘇醒過來,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極度緊張,緊張到無法保持平靜。他瘦骨嶙峋的雙手不停地抽搐,還不時緊張地朝身後瞥上一眼。他是一個英國人,在島上住了二十多年,做幹椰子肉、棉花和罐頭食品的生意。他的妻子為我們準備了一頓晚餐,有鴿肉、蔬菜和奶酪,他試圖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但一口都咽不下去。我們剛一吃完,他便說:“嗯,你們還要繼續趕路,我就不留你們了。”他顯然是急著趕我們走。我們又回到勞裏家。他做的生意跟大家都不一樣。他在阿皮亞當了很多年的鐵匠,在一個白鐵棚裏修了一間鐵匠鋪。他是個小個子男人,五十歲上下,留著一把黑胡子。他給我的印象是既健壯又脆弱。他聾得厲害,你得喊得很大聲他才能聽見。他說話聲音低沉柔和,帶有澳大利亞口音。他的妻子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很強壯,脾氣也很好,看起來很麵善,一頭濃密的頭發打理得頗為精致。他們有四個孩子,是兩個聰明漂亮的男孩和兩個小女孩。兩個男孩在新西蘭上學,其餘的孩子在店裏和種植園裏幫忙。他們除了襯衫和馬褲之外什麽也沒穿,光著腳走來走去。顯然,他們都很強壯健康,還有一種很吸引人的落落大方。他們是基督複臨安息日會教徒,把星期六作為休息日,而不是星期天。他們一家人都是禁酒主義者,而且這個男的從不抽煙,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勤勞、誠實、團結的家庭。他們非常好客,把一大壺茶,一隻燒得很好的雞,一份用自家種的蔬菜拌的沙拉和一些糖果擺在我麵前。他們自己既不喝茶也不喝咖啡,隻是讓客人享用。他們過於關注自己與別人的不同,我認為這是他們身上唯一的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