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寫作筆記

1933

蒙塞拉。它就像一首詩,晦澀難懂,詩人給自己的詩句強加了一些奇怪的和聲,並與自己的詩句較量著,努力想使它美得無與倫比,讓它獲得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思想力量。

薩拉戈薩。禮拜堂的聖壇上點著昏暗的蠟燭,聖壇的台階上跪著兩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祭壇上有一個“十字架上的耶穌”雕像,彩色的,幾乎和真人一樣大。他低低的眉毛、濃密的黑發、短而散亂的黑胡子,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位阿斯圖裏亞斯的農民。在教堂一個黑暗的角落,一個女人跪在地上,離其他人遠遠的。她的雙手不像大多數人禱告時那樣十指交叉相握,而是手掌朝著聖壇攤開,手臂稍稍張開,仿佛在托著一個看不見的盤子,盤子裏放著一顆痛苦的心,作為貢品獻給耶穌。她長著一張長長的臉,光滑沒有皺紋,大眼睛盯著祭壇上的神像。她的姿態中有一種無限的悲愴,那是一種乞求者的悲愴,一種茫然無助的悲愴,一種在紛亂的痛苦中尋求幫助的悲愴。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忍受這種痛苦。我認為她的祈禱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另一個人。是為了她病危將死的孩子,為了她的丈夫,還是為了她的哪位被監禁或流放的情人?她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緊盯著垂死的耶穌的麵龐。這雕像隻不過是個粗糙的符號,象征著主的真身,但她熱切祈求著的,並不是真主,而是這尊冷酷逼真的雕像,她隻是在講給這個人工雕像聽而已。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對上帝意誌的絕對服從和順從,但同時又充滿了一種完全的、強烈的信心,相信隻要她能打動木頭軀體裏的那顆心,木製雕像就會給她帶來安慰和救助。她的臉上閃耀著虔誠信仰的光輝。

牟利羅的畫用來裝飾宗教建築極好,除此之外便沒什麽可稱道的了(除了說他的畫不像巴爾德斯·萊亞爾的那麽差勁)。他的畫從任何其他角度來看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有著非常高超的構圖天賦,他畫筆下的顏色柔和而漂亮。他的畫作散漫、感傷、優雅而膚淺。然而,當你在宗教建築裏看到這些畫的時候,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它們被裝裱進華美的畫框,教堂華貴的氣氛補足了畫作的色彩,你無法否認它們是有價值的。被它所吸引的是那些過度緊張、病態的虔誠心靈,這是西班牙人暴力、殘忍和野蠻的另一麵。一般的西班牙人總是容易熱淚盈眶,喜愛孩童,對漂亮姑娘有著膚淺的愛慕,並且有著近乎迷信的慈善精神。